第一百零二章 信任
众大臣议论纷纷,有惊讶,有惋惜,也有不易察觉的松气和幸灾乐祸,唯有裴承光面色平静的看着裴承玉,一言不发。太子端坐其上,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意外,反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赏。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如炬,审视着阶下跪得笔直的裴承玉,半晌方才开口:“裴卿最近白白受了牢狱之灾,应该也累了吧,此时容后再议。”
裴承玉还想再争取一下,太子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裴承玉无奈,只得叩谢退下。
散朝后,太子屏退众人,单独留下裴承玉。“裴卿,你倒是个聪明人。”太子微笑着说道,“只是此时交出兵权,是否太过仓促?”
裴承玉拱手道:“殿下,臣心意已决,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堂动荡,臣交出兵权,也是为了表忠心,让陛下和殿下安心。”
良久,太子清朗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裴卿之心,孤已知晓。为避嫌隙,宁舍兵权以求家族平安,此心可昭日月,此情可动天地。”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
“大梁正值多事之秋,北境虽暂平,但胡虏狼子野心未死,边关岂能无良将镇守?裴家世代忠勇,满门忠烈,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若因宵小构陷,便令国之柱石归隐田园,岂非令忠臣寒心,令亲者痛仇者快?此非明君所为,亦非社稷之福!”
太子站起身,带着属于未来帝王的威严:“孤监国理政,首重公心,裴卿之功,在秦州军民心中,裴卿之忠,在此次蒙冤不屈前室击鼓鸣冤之壮举中,孤若因避嫌而弃良将,岂非因噎废食?孤不信谗言,只信忠良实绩!”
他目光重新落回裴承玉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裴承玉听旨!”裴承玉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愣了片刻后跪地接旨。
“秦州宣威将军裴承玉,忠勇可嘉,蒙冤不屈,气节不改,着即官复原职,统领秦州军务如故。望卿不负孤望,不负边关军民所托,为大梁,守好国门。”太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另,裴卿忠君体国之心,孤深为嘉许。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慰其劳!”
“殿下!臣……”裴承玉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太子竟如此信任自己,如此决断。
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邃:“裴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孤信你,也望你莫要辜负这份信任。兵权是国之重器,亦是守护黎民之剑。执剑者,当以国为重,以民为先。望卿以此自勉,勿再生退隐之念,大梁的北疆,需要裴家的将旗!”
裴承玉心中一暖,不再犹豫,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臣裴承玉,叩谢太子殿下信任!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血肉之躯,全力护我大梁山河永固,边关永宁!”
太子勾唇一笑,走到台下扶起裴承玉,语重心长道:“父皇缠绵病榻,孤虽奉命监国,可是这储君之位也不比那皇位好坐啊……先前五弟对这位子虎视眈眈,如今在孤看不见的地方又不知道有多少兄弟都盯着这个位子……”
裴承玉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他单膝跪地,郑重道:“殿下放心,裴家世代忠良,定当全力辅佐殿下。”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有裴卿这句话,孤便放心了。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孤需要你这样的忠勇之士在旁相助。”
裴承玉起身,眼神坚定,“殿下,秦州有臣驻守,臣定尽全力保北疆安稳。朝堂之上,裴家也自当唯殿下马首是瞻。”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孤便无后顾之忧。你且先回去好好休养,待养足精神,再回秦州履职。”
裴承玉叩首谢恩,却迟迟没有离开,太子疑惑问道:“裴卿还有事要说?”
裴承玉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郑重:“虞氏为救臣不惜上京击鼓,闯宫阙,冒死陈情,其情可悯,其志可嘉,若非她舍命相搏,臣此刻早已身首异处,裴家亦万劫不复……她为臣,为裴家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一纸和离书所能界定的名分,在臣心中,她始终是裴家妇,是臣此生唯一的妻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坚定:“臣深知,当初写下和离书,是为保全她与孩子……然此情此景,此恩此义,臣若不能堂堂正正迎她回府,复其名分,臣心中难安,故臣斗胆,恳请殿下……”
裴承玉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掷地有声:“恳请殿下恩准,赐下恩旨,允臣与虞氏复婚,使其名正言顺,重为裴氏之妻,臣必当以余生,敬之爱之,护之周全,以报其深情厚义!”
太子端坐于上,静静听着裴承玉字字恳切的陈情。当听到“超越一纸和离书”、“始终是裴家妇”、“此生唯一的妻子”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权衡。裴承玉见太子长久不语,心中一紧,再次叩首,“臣自知和离一事有欺君之嫌,但此之前虞氏丝毫不知情,臣愿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终于,太子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裴卿情深义重,孤岂能不成全?虞氏女,贞烈无双,智勇双全,孤亦深为感佩,若因一纸权宜之计的和离书便断了名分,岂非令忠贞蒙尘?”
他微微颔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取笔墨来。”内侍连忙奉上御笔朱砂与明黄绢帛。
太子执笔,略一沉吟,随即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字字珠玑:
“奉天承运,太子监国谕:
兹有宣威将军裴承玉,忠勇为国,蒙冤不屈。其妻虞氏,秉性贞刚,志节凛然。为夫鸣冤,不避斧钺,叩阙陈情,终雪沉冤。其行堪为巾帼之范,其情足动天地之心。念其夫妻患难与共,情深似海,虽曾权宜分离,然名分未改,情义弥坚。孤感其至诚,悯其深义,特降恩旨:
准裴承玉与虞氏复婚,重缔鸳盟。自即日起,虞氏复为裴门正妻,望尔二人琴瑟和鸣,白首同心,永为佳话。钦此!”
写罢,太子亲自用上监国宝印,那鲜红的印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他将圣旨卷起,郑重地递给已经激动得眼眶微红的裴承玉:“裴卿,接旨吧。此乃孤对你们夫妻情深义重的嘉许与成全。带着它,风风光光地,把你的妻子接回家!”
裴承玉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臣裴承玉叩谢太子殿下天恩!殿下隆恩,臣与内子永世不忘,必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信重成全之恩!”
太子微笑着抬手虚扶:“起来吧。速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虞氏和你的家人吧。”
“是!臣遵旨!”裴承玉起身,紧握着圣旨躬身告退,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