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园公子逞骄态 偏厢里穷儿报微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张志翔醒了,比昨日更清醒,身体的疼痛也进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关于自身处境,关于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

侍女准时送来了早餐。不再是流质的药露,而是实实在在的饭食。一碗熬得浓稠的灵谷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枚散发着淡淡魔力波动的果子。食物很美味,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但他吃得并不安心。他注意到,送餐侍女虽然恭敬,但那眼神深处,是一种程式化的、对待“客人”而非“自己人”的疏离。他身上穿着的,是月华家族为低级仆役或远房穷亲戚准备的灰色棉麻衣物,干净、柔软,却与这房间的紫檀木家具、与昨日所见白璃身上的流光锦缎,形成了无声而尖锐的对比。

他像一个被暂时安置在精美笼子里的鸟儿,被照顾得很好,但笼子的栏杆无处不在。

早饭后不久,白璃便像一只快乐的云雀,轻盈地出现在他的房门口。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浅蓝色便装,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新月头饰,显得灵动又贵气。

“感觉怎么样?能走远些了吗?”她笑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张志翔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带你去园子里好好逛逛,昨天只是走了小小一段呢。”

她引着他,再次步入那片如同仙境的庄园园林。阳光下的庄园,与暮色中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朦胧的神秘,多了几分恢弘与炫目。他们走过九曲回廊,廊下悬挂的鸟雀羽毛艳丽,鸣声清脆,竟也蕴含微光;他们路过练武场,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与兵器破空之声,感受到隐隐的能量波动。

行至一片静谧的花园,几个穿着明显比送餐侍女更体面些的仆妇正在修剪花枝。见到白璃,她们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大小姐”。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掠过白璃身后的张志翔时,那眼神便微妙地变了。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慢。

他们走远了几步,风恰好送来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大小姐从黑森林捡回来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个落风村的普通小子,爹娘都没了……”

“啧啧,真是运气好,能被大小姐看上眼……”

“什么看上眼,大小姐心善罢了。一个无血脉的凡人,能在庄园住上几日,已是天大的造化,难不成还能长久留下?”

“就是,咱们月华家是什么门第?他待久了,怕是……”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但那些字眼——“捡回来的”、“普通小子”、“无血脉的凡人”、“天大的造化”——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张志翔的耳朵,刺入他的心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羞耻感。他偷偷看向身旁的白璃,她似乎并未听见,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给他看一株会随风变换颜色的奇花。

但他知道,她一定听见了。只是,她的世界与那些仆妇的世界,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她或许会愤怒于仆妇的多嘴,却无法真正理解那些话语对他而言,是何等的残酷。

白璃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骤然低落,她停下脚步,想了想,忽然道:“你等等我!”说完,便转身快步朝着主宅方向跑去。

张志翔独自站在原地,周围的美景瞬间失去了颜色。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误投入明珠宝盒的石子,周身都散发着不合时宜的粗砺。他望着白璃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茫然。

没过多久,白璃又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巧食盒,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

“喏,快尝尝!厨房刚做好的桂花糕,还热着呢,我最喜欢吃了!”

她打开食盒盖子,几块晶莹剔透、如同黄玉雕琢而成的糕点呈现在眼前,上面均匀地撒着金色的糖桂花,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要冲散他心头的阴霾。

张志翔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在落风村,甜食是难得的奢侈。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那软糯的触感让他几乎不敢用力。放入口中,香甜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味蕾,细腻的口感仿佛能在舌尖化开。这几乎是他短短十年人生中,尝过的最美好、最幸福的味道。他低着头,小口而极其珍惜地吃着,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白璃双手托着腮,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期待地问:“好吃吧?”

“……嗯。”张志翔重重地点了下头。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极轻却极认真的声音问道:“这……很贵吧?要多少魔幻币?”

白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她不在意地摆摆手,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不经意的天真:“哎呀,家里做的,不用钱。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再给你带!”

正是这句“不用钱”,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垮了他心中某些脆弱的东西。它比那些仆妇的议论更让他刺痛。因为这代表着,他视若珍宝、需要倾尽所有去衡量的事物,在她眼中,不过是随手可得、无需计较的寻常之物。这其中的鸿沟,远比力量的差距更令人绝望。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口中剩余的甜腻和那句“不用钱”一起,默默地、艰难地咽了下去,仿佛咽下了一颗铁做的种子。一个沉重的誓言在他心底轰然诞生:“总有一天,我要用自己赚的魔幻币,买最好吃的桂花糕还给她。不,我要买下整间糕点铺送给她!” 这份执念,在此刻,成为了支撑他尊严的最后壁垒。

为了打破这令他窒息的沉默,也或许是想要与他分享自己世界中美好的一面,白璃将他拉到一处开阔的草坪。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神色微凝。只见她周身气息微微一变,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隐隐散发出来。下一刻,一团柔和而圣洁的银白光晕在她掌心凝聚,光芒中,又有一丝深邃的幽蓝如同活物般流转、缠绕。

“你看,这就是我的力量。”白璃轻声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自然的骄傲,却并无炫耀,“月蚀与光明。父亲说,这是很罕见的双系天赋。”

那光晕映照着她如玉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降临凡尘的神女。张志翔看得痴了,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羡慕。他下意识地也伸出自己粗糙的、带着细微伤痕的手,学着她的样子,努力集中精神,幻想着自己也能创造出哪怕一丝微光。

就在他意念专注到极致的刹那,无名指上那枚一直沉寂的黑色戒指,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温热!那感觉太快,太模糊,仿佛只是错觉。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沉寂了许久的东西,随着这股温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而,他的掌心,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白璃见状,连忙散去手中光晕,上前一步安慰道:“没关系啦,没有血脉就是这样。你别难过,以后……以后说不定会有别的机缘呢。”她的话语善良而体贴,却像一把钝刀子,再次确认了他“无血脉者”的身份。

张志翔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难过。”他确实没有像白璃想象中那样因为无法使用魔力而难过,他的心神,完全被那戒指一刹那的异动和体内难以言喻的感觉攫取了。这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异常,成了他在这片令人自卑的天地里,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神秘的希望火种。他没有告诉白璃,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便在此时,一个带着明显讥诮与傲慢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氛围。

“哟,我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璃妹妹捡回来的那个小废物。”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面料比白璃更为炫目、年纪稍长的少年,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面色倨傲,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毫不客气地在张志翔身上扫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身上半点血脉波动都无,浊气逼人,也配待在月华家?真是玷污了这片灵秀之地。”来人正是白璃的堂兄,白琮。他的话语尖刻如刀,每一个字都旨在将张志翔的自尊碾碎。

张志翔的拳头骤然握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愤怒、羞耻、无力感……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白琮!”白璃一步踏前,毫不犹豫地将张志翔挡在身后,原本柔和的小脸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周身散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凛然气势,“他是我白璃的客人,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白琮似是对白璃有些忌惮,被她这般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真的硬顶,只是冷哼一声,目光越过白璃,再次狠狠剐了张志翔一眼,悻悻道:“哼,我们走!免得污了本少爷的眼!”说完,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然而,他临走前那鄙夷到极致的眼神,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张志翔的心上,比任何魔族的利爪都要深刻。

风波看似平息,白璃转过身,脸上余怒未消,还带着一丝歉意:“志翔,你别理他!他向来就是那样……”

张志翔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整天,剩余的时光都蒙上了一层灰暗。傍晚时分,张志翔独自回到那间清净却冰冷的偏厢。白琮的嘲讽、仆妇的议论、桂花糕的香甜与“不用钱”的刺耳、掌心那转瞬即逝的温热与依旧的空荡……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冲撞。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辰,很久很久。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上摆放的一个小盆景,里面装饰着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和一小段不知何时掉落、形态奇特的枯树枝。那树枝的分叉,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一个念头,如同星火,骤然在他心中点亮。

他快步走到庭院中,借着朦胧的夜色,在几棵大树下仔细寻觅。终于,他找到了一截质地细密、比拇指略粗的紫檀木枝条——这大约是花匠修剪时落下的。他又从负责打扫庭院的粗使仆役那里,借来了一把废弃不用、但刃口尚且锋利的小刻刀。仆役只当这沉默的少年是想找点玩物打发时间,并未在意。

回到偏厢,关紧房门。他就着窗外渗入的月光和桌上那盏并不明亮的魔晶灯,开始了他的“工程”。

落风村的孩子,或许没有魔力,没有高贵的血脉,但他们的手是灵巧的,他们对山林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天然的亲近。他曾用木头削过弹弓,刻过小动物,给母亲做过简单的发簪。此刻,他所有的专注,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了手中的刻刀与木料上。

他用指尖细细感受着木料的纹理,回想着白璃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在阳光下奔跑时那轻盈灵动的姿态,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呵斥白琮时,那如同护雏鸟儿般的勇敢……他不再去想那些刺耳的议论和冰冷的眼神,心中只剩下那个如同晨光般照亮他黑暗岁月的少女身影。

刻刀小心翼翼地削下细碎的木屑。他先勾勒出大致的形体——一只昂着头、似乎正要振翅的小鸟。然后是最精细的部分:微微张开的喙,仿佛在欢快鸣叫;灵动的眼睛,被他用刻刀尖端轻轻点出神采;还有那展开的翅膀,每一片羽毛的纹路,他都用刀尖细细地划出流畅的线条。

这是一个缓慢而需要极大耐心的过程。有好几次,刀尖一滑,差点毁掉了即将成型的翅膀,他都惊出一身冷汗,更加屏息凝神。手指被刻刀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他也只是放在嘴里抿一下,便继续雕刻。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比桌上的魔晶灯还要亮。

他不知道雕刻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星子都渐渐稀疏。当他终于停下刀,对着灯光轻轻吹去木雕上最后的木屑时,一只栩栩如生、充满灵动之气的小鸟,便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小鸟的姿态是向上的,带着一种渴望飞翔的倔强,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做任何抛光,保留了紫檀木本身的质感与色泽,只在鸟喙处,用借刻刀时顺便要来的一点朱砂,轻轻点了一笔,让这只小鸟顿时活了过来。

他寻来一小块干净的素绢,又找到一小节侍女们可能用来画眉的炭笔。他握着炭笔,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素绢上,歪歪扭扭地、极其认真地写下几个字:

“谢谢你。它像我,想飞。我以后,一定会来。”

他将木雕小鸟与写字的素绢小心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第二天清晨,他寻了一个机会,将这个小包塞给了白璃身边一个面相忠厚的侍女,低声道:“麻烦……交给白璃小姐。”

他没有等回音,也不敢去想白璃收到时会是什么表情。这只凝聚了他一夜心血、承载着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自卑、仰慕以及那份“想要飞翔”的决心的木雕小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最郑重的回应。用他全部的世界和灵魂,去回应她那漫不经心的广阔天空。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回赠,却在此刻,定下了两人之间最初、也最牢固的“微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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