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本源镜照出矛尖影 锦城路埋下少年誓
月华庄园的议事厅里,檀香在三足铜炉中袅袅升腾,烟丝是浅灰色的,带着木质的醇厚香气,慢悠悠地缠上横梁。
厅内的梁柱是千年铁木所制,深褐色的木纹里嵌着细碎的月光水晶,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白父白战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身上的银甲由月华秘银锻造而成,甲片边缘刻着繁复的月蚀纹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反射的光影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群跳跃的银鱼。
他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的测脉石——那是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头,表面嵌着九颗乳白色的星星,传说每点亮一颗,便代表血脉觉醒达到一个等级,九星全亮者,便是大陆百年难遇的天才。此刻,石头安静地躺在雕花托盘里,九颗星星黯淡无光,像被遗忘在夜幕下的鹅卵石。
张志翔缩在角落的矮凳上,凳面铺着厚厚的狼皮垫,毛茸茸的触感却没能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布衣,是白璃让仆人找来的,袖口太长,遮住了半只手,只露出截苍白的手腕。
他的头埋得很低,额前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唇色很淡,嘴角因为紧张而微微下撇,形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胸口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绷带下的皮肤像被蚂蚁啃噬,带着麻痒的灼感。他能感觉到白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淬过冰的长矛,锐利得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此来掩饰指尖的颤抖。
“不能久留。”白战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厚重,像两块铁器在碰撞,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张志翔胸口渗出的淡淡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落风村的事,魔族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昨天护卫回报,黑森林边缘发现了三队巡逻的魔兵,看路线,像是在搜寻幸存者。
他顿了顿,指节重重叩了叩桌面,测脉石被震得轻轻跳动:“留你在庄园,等于把整个月华家族架在火上烤。更重要的是——”他伸手推开桌角的羊皮卷,卷上用朱砂画着魔幻大陆的律法条文。
“按规矩,无户籍者需登记魔幻证,否则视为黑户。一旦被城防军抓到,直接送去北境矿场服劳役,十年起步。”
林月夫人坐在白战身侧,她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月光花纹,走动时像月光在流淌。她的手很软,此刻正轻轻覆在白璃绞着裙角的手上——白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鹅黄色的裙摆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像被揉皱的花瓣。
“锦城的皇家孤儿院,院长是我早年的师姐,”林月夫人的声音温和如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袖口的月光纹路随着动作流淌着淡淡的光晕,“我已经传信给她了,会照护好这孩子的。”
“不行!”白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他刚没了爹娘,去孤儿院肯定会被欺负的!那些孩子最势利了,知道他是黑户,肯定会抢他的东西,还会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她冲到白战面前,双手撑着桌面,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鹅黄色的裙摆扫过桌腿,带起一阵风,吹得测脉石上的灰尘轻轻扬起。“爹,你昨天不是说他恢复力异于常人吗?说不定是特殊血脉还没觉醒!就像洛河导师家的儿子,十五岁才觉醒雷系血脉,现在不照样是学院的天才?”
“璃儿。”白战的声音沉了沉,九环魔导师的威压如无形的潮水般漫开,厅内的檀香烟雾瞬间凝滞,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他看着女儿泛红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家族不是慈善堂。我们救他一命,已经仁至义尽。”
“可他不一样!”白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执拗,“他是为了保护村民才被魔族打伤的!他很勇敢,比那些只会躲在家族庇护下的蠢货勇敢多了!”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测脉石,塞进张志翔手里,石面的冰凉让张志翔瑟缩了一下。
“爹,你用测脉石再测一次!刚才肯定是石头坏了!”白璃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本源之镜那么准,都照出他是极致攻击型了,怎么可能是零血脉?一定是这破石头出了问题!”
张志翔握着那块冰凉的测脉石,手心的汗很快浸湿了石头表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璃的期待,像一束灼热的光,烤得他浑身发烫。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落风村的田埂上,他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学不会,每次尝试,只会让指尖冒出点火星,引来村里孩子的嘲笑。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白璃教的方法,将微薄的魔力注入测脉石。一秒,两秒,三秒……九颗星星依旧黯淡无光,像死了的萤火虫。青灰色的石头在他掌心渐渐变得温热,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微光都吝啬给予。
“你看,”白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说了,他就是个普通人。”
白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测脉石,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一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却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珍珠。
林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膀,柔声说:“璃儿,别闹了。娘亲已经跟师姐说好了,让志翔先在孤儿院住下,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给他办户籍。”
她顿了顿,看向张志翔,目光温和,“锦城的孤儿院条件不错,有专门的导师教孩子们识字和基础魔法,你若是肯努力,将来未必没有出路。”
张志翔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黑戒指。戒指是黑曜石做的,表面刻着奇怪的纹路,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他听懂了所有人的话,“不能久留”四个字像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落风村的王奶奶总说“冬天快到了,地窖里的土豆要省着吃”,都是带着善意的现实,不容反驳。
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什么。月华家族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三天安稳日子,已经仁至义尽。他就像株被暴风雨打落的野草,能被人捡起来放在屋檐下避避雨,已是天大的幸运,没资格要求更多。
白战看着女儿抽噎的样子,又瞥了眼始终沉默的张志翔,最终从储物戒里取出面巴掌大的银镜。
镜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边缘刻满了狰狞的兽纹,仔细看去,竟是九头不同的猛兽,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镜中扑出来——这是月华家族传承的本源之镜,能照出生物最本质的战斗属性,比测脉石精准百倍。
“最后试一次。”白战把银镜推到张志翔面前,声音缓和了些,“把手放上去,什么都不用想。”
张志翔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他的手心还沾着测脉石的凉意,指尖微微颤抖。当掌心贴上镜面的瞬间,银镜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不是普通的血色,而是像烧红的烙铁般滚烫的赤金,无数长矛虚影从镜中冲出,枪尖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在半空中组成片密集的枪林!
那些长矛虚影带着破风的锐响,在厅内盘旋一周,最终化作一道金光,重新注入镜中。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白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银甲碰撞发出“哐当”巨响,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极致攻击属性!而且是枪矛系!这股气息……像极了古籍里记载的‘极致之攻’!”
林月夫人也凑了过来,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虚幻的矛尖残影,指尖的月光纹路与金光碰撞,激起细碎的火花。
“太不可思议了,”她的惊呼声里带着难以置信,“没有任何血脉波动,却有如此纯粹的攻击本源……你看这里,”她指着镜面边缘的一丝淡金,“这孩子体内藏着丝微弱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着,若能解开,前途不可限量。”
白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拽着父亲的袖子用力晃了晃,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像只兴奋的小兽:“我就说他不普通!爹,你看,他是攻击型的,跟我正好互补!我是月蚀+光明血脉,擅长控制和攻击,他擅长攻击,我们以后组队参加学院赛,肯定能拿第一!”
她越说越兴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并肩作战的场景。“爹,把他留下吧!我们可以让他先做家族的护卫,等他觉醒了血脉,再送他去学院!我可以教他基础魔法,你可以教他枪法,用不了多久,他肯定能成为大陆顶尖的强者!”
“璃儿。”白战打断女儿的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张志翔身上,多了几分凝重和审视。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本源之镜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就算是极致攻击,没有血脉加持,最多也只能达到60级,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看着镜面上迟迟不散的红光,语气复杂:“但这‘极致之攻’确实罕见,或许……未来真能成气候。”
议事厅的沙漏漏下最后一粒沙时,决定终于尘埃落定。白战提笔写下封信,交给管家,让他立刻送往锦城孤儿院。林月夫人则去内室准备户籍证明的临时文件和一些盘缠。
白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捣鼓了半天,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钱袋是银色的,上面绣着朵精致的月光花,丝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送张志翔去锦城的马车停在庄园门口,车身是黑色的,车轮包着厚厚的橡胶,据说走在路上悄无声息。车夫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腰间别着把弯刀,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缰绳。
白璃把钱袋塞进张志翔怀里,钱袋沉甸甸的,棱角硌得他胸口发疼。“这里面有三百白魔幻币,”她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银色的小皮鞋上沾了点泥土,是刚才跑着去拿钱袋时蹭到的,“孤儿院管吃住,但想买点零食或者笔墨,得靠自己。”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块巴掌大的木牌,塞到他手里。木牌是黑檀木做的,上面刻着月华家族的徽记——一轮弯月抱着颗星星,边缘还刻着细小的“璃”字。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拿着这个去锦城的月华分舵,就在城东的望月街,门口挂着面银色的旗子。找掌柜的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你传信给我。”
张志翔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指尖触到那些冰凉坚硬的硬币,突然想起落风村集市上的场景——母亲总是攥着几枚铜币,跟商贩讨价还价半天,才能换回一小袋盐。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白璃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再转过来时,脸上又挂着那副傲娇的表情。
“上次给你的哨子呢?”她伸手在他口袋里摸了摸,摸到那枚冰凉的银哨子,才满意地松开手,“别弄丢了,紧急情况吹三声,我听得见。”
她突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下,掌心的温度像团小火苗,烫得张志翔一个激灵。“记住了,极致攻击型就要比谁都能打,”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依旧装作强势,“到了孤儿院,谁敢欺负你,就一拳揍回去!不准被人欺负哭鼻子,丢我的人!”
马车轱辘转动时,张志翔扒着车窗往后看。白璃站在庄园门口,鹅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朵倔强的向日葵。她的银蓝色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望去,像一株迎着风生长的月光花。直到月华庄园的轮廓变成个小点,像滴落在绿色丝绒上的墨渍,他才慢慢缩回手。
他摊开掌心,左手无名指是父亲留下的黑戒指,冰凉坚硬;右手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枚小巧的银戒指——是白璃刚才塞钱袋时偷偷套在他手上的,内侧刻着个小小的“璃”字,像颗藏在心底的秘密。
“爹娘……”他摸了摸胸口的伤疤,那里还残留着魔族利爪的灼痛感,“我会变强的。”
马车穿过黑森林的边缘时,他从钱袋里摸出枚白魔幻币。硬币是圆形的,边缘刻着细密的魔纹,正面是个头戴王冠的老者,反面是棵参天大树,据说是初代魔法皇帝和世界树的象征。在阳光下,硬币泛着柔和的白光,像极了母亲头发上的银丝。
张志翔把硬币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黑戒指和银戒指在掌心硌出两道浅浅的印子。“等我,璃儿姐。”他对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能握住自己的矛,就回来找你们。”
锦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高大的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城门口的钟楼高耸入云,尖顶刺破云层,像根沉默的长矛,指向蔚蓝的天空。
张志翔看着那座陌生的城市,突然想起白战在本源之镜前说的话——“极致攻击,用矛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能握着锄头和短刀,但从今天起,它们要学会握住更锋利的东西。
钱袋里的魔幻币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觉醒的誓言伴奏。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胸口的伤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他知道,前路必然充满荆棘,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