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少年欲慰眉间愁 一语惊破心底事
内院宿舍的月光总带着几分清冷,像被冻住的溪流。白璃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母亲送来的玉佩,玉质温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被夜风卷着打转,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白璃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除了他,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哑着嗓子说:“进来。”
张志翔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纸包上印着“锦城老字号”的字样。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外院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打理过的,只是耳根还是习惯性地泛红。
“我听宿管说你搬进来了,”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买了点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着。”
油纸包打开的瞬间,甜香漫了开来,是白璃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她此刻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盯着桌角的月光草,没说话。
张志翔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他能看出白璃心情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他从来都不擅长。
“那个……周院长的事,”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别往心里去。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白璃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突然燃起怒火,像被点燃的硝石:“添麻烦?你现在知道给我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还有一种张志翔从未见过的烦躁:“当初在孤儿院,是谁被人堵在巷子里,要不是我赶去,你早就被打断腿了?在试炼场,是谁明明赢了比赛,却被人刁难,要不是我闹,你连待定名额都拿不到?现在知道说添麻烦了?”
张志翔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白璃抢了话头。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白璃站起身,银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动,睡袍的衣角扫过桌面,带倒了装桂花糕的盘子,糕点滚了一地,“要不是我爹说……说再敢跟你来往,就用家族秘术抹去我对你的所有记忆,我才懒得理你这个零血脉的废物!”
“抹去记忆?”张志翔愣住了,这个词像块冰砖,狠狠砸在他心上。他看着白璃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凶狠,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怒火里,藏着多少委屈和害怕。
白璃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坐回藤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她不想说这些的,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挣扎,可话到嘴边,就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住。
张志翔看着散落一地的桂花糕,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糕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对不起。”他把捡起的糕点放进油纸包,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会这样。”
白璃没有说话,只是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张志翔站起身,把油纸包放在桌角:“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轻轻带上房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抹去记忆”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只嗡嗡作响的蚊子。他终于明白,白璃的保护,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而这份代价,竟然重到要用记忆去换。
回到外院宿舍时,舍友们还没睡。那个总爱调侃他的卷发男生赵虎,正和高瘦的林默掰手腕,唯一的女生苏媚则坐在床边擦着她的短刀——那是柄锈迹斑斑的铁刀,据说是她死去的哥哥留下的。苏媚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嘴角噙着惯有的戏谑笑意,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敏锐,早在张志翔进门时就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哟,我们的‘内院红人’回来了?”赵虎看到他,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被白璃小姐甩了?”
以前听到这种话,张志翔总会脸红,可今天他只是摇了摇头,坐在自己的床沿,盯着地面发呆。
苏媚收起短刀,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擦擦手吧,沾着糕渣呢。”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不像寻常女孩那样娇柔,“是白璃出事了?”
张志翔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你知道……月华家族的秘术吗?就是……能抹去记忆的那种。”
赵虎和林默都停了下来,交换了个眼神。苏媚的眉头皱了皱:“你问这个干嘛?”
“白璃说,她爹要是再让她跟我来往,就抹去她对我的所有记忆。”张志翔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爹这么反对我们来往?”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好一会儿,苏媚才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外院院长周厉前天去月华家族闹了,说你和白璃打伤了他儿子,还威胁说要取消白璃的内院资格。”
“周厉背后是学院的长老会,后面更是有光明教廷的支持,”林默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声音很轻,“光明教廷这些年一直忌惮月华家族,这次刚好借题发挥。白族长夹在中间,很难做。”
赵虎啐了一口:“说白了就是高层斗来斗去,拿我们这些小人物当靶子!周厉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在外面仗着四星血脉欺负人的事还少吗?也就白璃小姐肯为你出头!”
张志翔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他以为的刁难,白璃承受的压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沉重。
“我得去找墨尘老师问问。”张志翔猛地站起身,他想知道得更清楚,想知道自己到底给白璃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墨尘老师是外院出了名的“怪人”,据说年轻时是叱咤风云的天才,后来不知为何甘愿留在外院教差生,可他看人的眼光极准,对学院的弯弯绕绕也远比他们清楚。
外院的老师宿舍大多熄灯了,只有墨尘老师的窗还亮着灯。远远望去,那盏灯像颗孤星,在黑夜里透着股清冷的固执。张志翔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研磨的声音,带着种不急不躁的韵律。
“进来。”墨尘老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志翔推门而入,只见墨尘老师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老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墨色的长发用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盛着星空,一眼就看穿了张志翔的心事。
“坐。”墨尘老师指了指桌前的矮凳,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墨香。
张志翔坐在凳上,手指绞着衣角,把心里的困惑一股脑说了出来,从周厉上门,到白璃的愤怒,再到那句像针一样扎心的“抹去记忆”。
墨尘老师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月华家族的‘忘川术’,是用血脉之力催动的禁术,能精准剥离指定的记忆碎片,被抹去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只会觉得那段时光像被浓雾遮住,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拿起刚写好的字幅,上面是“破而后立”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白战是十环魔导师,109级,更是月华家族的族长,他说这话,不是威胁,是警告。”
“警告?”张志翔不懂。
“学院不是净土,”墨尘老师把字幅挂在墙上,动作从容,“长老会与各大古老家族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月华家族因为出了白璃这个双生九星血脉,近年风头太盛,早已成了长老会的眼中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志翔身上,带着几分锐利:“你是零血脉,却有29级魔力,还能让白璃为你破例,这在长老会看来,就是月华家族故意扶持‘异类’,想打破现有的血脉秩序。周厉的儿子被打,不过是他们发难的借口。”
张志翔的心脏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原来他所以为的“特殊”,在别人眼里竟是“异类”;原来白璃的维护,在权力的棋盘上,竟成了“挑衅”的证据。
“白战夹在家族与女儿之间,进退两难。”墨尘老师的声音缓和了些,“用‘忘川术’逼白璃放手,是他能想到的、既能保全女儿,又能暂时平息长老会怒火的唯一办法。”
张志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矛,能修炼魔力,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好,连保护想保护的人都做不到。
“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茫然,像在黑夜里迷路的旅人。
墨尘老师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不可替代?”
“当你的实力足够强,强到能影响学院的势力平衡,强到能让长老会忌惮,强到能让月华家族觉得你是助力而非拖累,”墨尘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种坚定的信念,“那时,没人再敢用‘抹去记忆’威胁白璃,因为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筹码。”
张志翔抬起头,看着墨尘老师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的迷雾散了些。他想起白璃冰蓝色的眼睛,想起她为他挡在周厉面前时的倔强,想起她刚才愤怒背后藏着的委屈。
是啊,除了变强,他别无选择。
离开墨尘老师的宿舍时,夜已深。张志翔走在回外院的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他不会让白璃忘记他的。
绝对不会。
回到宿舍,赵虎和林默已经睡熟,苏媚还坐在床边,见他进来,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重新低下头擦刀。
张志翔从床底翻出《中级矛法详解》,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开。书页上白璃的批注娟秀清晰,“这里的发力要沉肩”“这个招式可以结合暗影水晶的虚影”,字里行间都是认真的模样。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照亮了“极致攻击”四个字,也照亮了少年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
“白璃,”他对着月光轻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永不反悔的誓言,“等我。”
等我足够强,强到能让所有轻视你的人闭嘴,强到能让你父亲收回那句“抹去记忆”,强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告诉你,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懂,也都会一一回应。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夜风带着甜香,像是在为这个默默许下的誓言,添上一抹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