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后山初遇器哑师,废铁中藏独行锋

第一学院的后山,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参天古木遮蔽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在这片寂静的深处,矗立着一座连学院地图上都已模糊的旧兵器库。厚重的木门布满锈迹和蛛网,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能传出很远。

张志翔第一次站在这里,是因为一次无妄之灾。

那天他在训练场练矛,收势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位内院弟子放在地上的水囊。那弟子名叫赵魁,身材高大,是炎天众多跟班中脾气最暴躁的一个。

“零血脉的废物!你眼睛长在脚底了吗?”赵魁一把揪住张志翔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知道这水囊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张志翔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对不起,赵师兄。”

“对不起就算了?”赵魁冷笑一声,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滚去旧兵器库,把里面给我打扫干净!要是让我发现有一点灰尘,以后你见老子一次,就跪一次!”

于是,张志翔便被“押送”到了这里。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混杂着铁锈、尘土和腐朽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入,照亮了空气中翻飞的亿万尘埃。断剑、残刀、锈蚀的铠甲……各式各样的废弃兵器如同沉默的尸骸,堆积成山。

张志翔默默地拿起墙角的破扫帚,开始清理。他的动作很轻,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更因为一种莫名的情绪——这些破损的武器,曾几何时,或许也曾在主人手中熠熠生辉,如今却沦落至此,与他何其相似。

他扫了将近一个时辰,汗水浸湿了粗布外衫。就在他弯腰去拾一枚滚落到角落的生锈弩箭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在库房最深、最暗的角落里,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败杂役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结着。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磨着手中一柄几乎锈透的断剑,对张志翔的到来毫无反应。

张志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进来这么久,竟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这人是谁?

他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对方打磨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天后,张志翔再次被赵魁以各种借口罚来这里。那个沉默的男人——他心里已称其为“老哑”——依旧每天都在。

张志翔尝试着扩大打扫范围,慢慢靠近老哑所在的区域。当他距离老哑还有三丈远时,老哑头也没回,只是将手中正在打磨的一根铁条,随手往地上一插。

“嗤!”铁条如同切入豆腐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青石板半尺有余,精准地立在张志翔下一步的落点前。

张志翔的脚步骤然停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不是巧合!这是警告!

他立刻后退,回到了之前活动的区域,再不敢越雷池半步。老哑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着他的工作。

又过了几天,张志翔在打扫时,发现了一柄虽然锈蚀但造型奇特的匕首,匕身刻着不易察觉的云纹。他想起老哑似乎对这类有纹路的旧物格外关注。

他犹豫再三,鼓起勇气,用扫帚柄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匕首推到了两个区域交界处,一个显眼但又不会过于靠近老哑的位置。

然后,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退开,假装继续打扫,眼角却紧张地瞟着那边。

老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那柄匕首,又在张志翔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但张志翔似乎感觉到,那冰封般的目光,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老哑没有去拿匕首,而是继续打磨手中的物件。但直到张志翔离开,那柄匕首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场意外中。

张志翔在搬运一堆沉重的废铁时,脚下被一根隐藏的断枪绊倒,整个人连同那堆废铁,朝着旁边一堆尖锐的断刃摔去!眼看就要被扎个对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闪过。

老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一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一挥,那堆足以致命的断刃便被一股巧劲扫开,叮叮当当地散落一旁。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张志翔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呆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老哑的正脸——布满深刻的皱纹和几道狰狞的旧疤,一双眸子浑浊不堪,却在那浑浊深处,仿佛藏着亘古不变的沉寂。

老哑扶稳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转身回到了他的青石板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缓慢的靠近:水滴石穿的交流

自那之后,张志翔感觉到老哑对他不再那么排斥。

他开始尝试更进一步的“交流”。他会在打扫时,将一些看起来还能用的旧工具——一把缺口较少的锤子,几块形状规整的磨石——放在离老哑更近一些的地方。

老哑依旧沉默,但偶尔,当张志翔模仿着他打磨的动作,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时,老哑会停下手中的活,看他一眼。有时,他会用手中的刻刀,在地上划出更简洁准确的线条,纠正张志翔的错误。

他们的“教学”,就在这无声中进行。张志翔展现了他在武器上的惊人悟性,往往老哑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示意,他就能理解背后的原理。

信任的建立:药膏与图纸

一天,张志翔因练习《破界枪典》中的一个艰难招式,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坐在角落里,忍痛用清水冲洗。

老哑走了过来,丢给他一个粗糙的土陶小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气味刺鼻。张志翔愣了一下,没有犹豫,挖出药膏涂抹在伤口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后,是令人舒爽的清凉,血很快止住了。

“谢谢。”张志翔低声道。这是他第二次对老哑说话。

老哑没回应,只是指了指他因为练枪而满是淤青的小臂,摇了摇头。那意思似乎是:练功不是这样练的。

第二天,张志翔在他常坐的角落,发现了几张残破的兽皮图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极其精妙的人体发力示意图和武器握持的分解动作,虽然没有任何文字注解,但图画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志翔如获至宝。他知道,这是老哑认可他的开始。

当赵魁的跟班再次来找茬,被老哑一个眼神吓退后,张志翔站在那行模糊的刻字——“器之优劣,不在材质,而在持器之心”前,沉思了许久。

他转身,对着那始终沉默的背影,第三次开口,语气无比郑重:

“老哑师傅,我想跟您学真本事。”

老哑打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黯淡却坚韧的金边。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无关血脉,无关言语。一个曾被世界遗弃的天才,与一个沉寂于尘埃中的大师,在这堆满废铁的角落里,终于完成了他们之间,最庄重的师徒契约。他们的路,都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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