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枪影归尘金戈冷,故园换貌玉阶新
拍卖会后巷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张志翔将一万金魔幻币的晶卡推给黑袍管事时,那老者枯瘦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连声道谢的话都碎在喉咙里。“多谢大人仗义……”他额角青筋暴起,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这星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张志翔已重新披上墨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乱世之中,光靠规矩活不成。”他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找些能打的坐镇吧,别让老实人总吃亏。”说罢转身,玄色衣摆扫过墙角的月光,竟似将那片清辉都染成了暗纹。
铁牛扛着那杆钻石级暗黑长枪,枪尖的紫雾被他用布裹了三层,仍挡不住丝丝缕缕的寒气渗出来,在石板上凝出细碎的白霜。“张哥,咱这就去火车站?”他步子迈得又快又沉,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发颤,“听说那电力火车是铁皮裹的怪物,跑起来比风还快,就是动静吵得慌。”
张志翔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夜色里,他的身影被巷口的灯笼拉得颀长,斗篷下的血战帝矛偶尔碰撞出轻响,像某种蛰伏的巨兽在磨牙。血城四年,他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行走,只是此刻指尖掠过帝戒上的纹路,竟莫名想起白璃曾说过的,锦城的火车会冒着白烟,像条银龙钻进晨雾里。
火车站的月台是用黑曜石铺就的,冰冷刺骨。月台尽头的电力火车通体银白,车身上嵌着菱形的玻璃,在星辉下泛着冷光,活像头趴在铁轨上的钢铁巨兽。售票员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见张志翔递来十五金魔幻币,眼睛瞪得溜圆——这顶级休息室的票,寻常富商都要掂量再三,眼前这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藏在阴影里的眼,偏生气度迫人,让她连问都不敢多问。
“两位大人这边请。”列车员弓着腰引路,手指在黄铜门把上转了三圈,才打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门。休息室里铺着深紫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摆着张紫檀木长榻,榻前矮几上放着琉璃盏,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茶水,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凝成细小的水珠。
铁牛一屁股坐在榻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挠了挠头,看着对面的张志翔突然笑了:“张哥,你这打扮……要是摘了面具,怕是能让锦城的姑娘们抢着抛绣球。”
张志翔正对着车窗出神,闻言指尖顿了顿。血城四年,他的容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风村少年的模样。帝神戒觉醒时,暗黑血脉不仅重塑了他的筋骨,更在他脸上刻下了近乎妖异的轮廓——眉骨高挺如刀削,眼窝深邃似藏着寒潭,鼻梁直挺如悬胆,只是那双眼眸太过凌厉,寻常人望一眼便觉脊背发凉。临行前铁牛非要他戴上面具,说“这般好皮囊,藏着才金贵”,他拗不过,便选了张玄铁面具,只露出唇线分明的下半张脸。
“别胡闹。”他端起琉璃盏,茶水入口微苦,竟让他想起白璃曾泡过的桂花茶,甜香里带着暖意。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铁轨与车轮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首粗糙的歌谣,摇摇晃晃地载着他驶向那个阔别四年的城。天蒙蒙亮时,火车终于驶入了锦城站。站台的石板路上结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张志翔和铁牛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车站,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湿润,与血城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先找个地方吃早饭吧。”铁牛吸了吸鼻子,指着街角一家冒着热气的铺子,“那是锦城老字号的豆浆铺,我以前跟我爹来送货时吃过,油条炸得特别脆!”
铺子不大,摆着四张方桌,老板正站在油锅前翻着油条,金黄的油花溅起,香气飘出老远。张志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摘下披风,邻桌的人就看了过来——月白色的汉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红色的高马尾垂在胸前,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利落,虽戴着面具,露在外面的下颌线却棱角分明,透着股说不出的俊朗。
“那是谁啊?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看那样子不像本地人,莫不是哪个世家的公子?”
“你看他头发是红色的!听说血城那边的人,好多都有异色头发...”
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传来,张志翔却浑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铁牛点了两碗豆浆、十根油条,还加了碟酱菜,推到他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志翔拿起一根油条,慢慢嚼着。豆浆带着淡淡的甜味,油条的酥脆里裹着面香,都是他在血城想了四年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训练完,赵虎总拉着他们来这家铺子,林羽总抢他碗里的酱菜,苏媚则会把自己的豆浆推给他——说他吃得多,怕他不够。
“翔哥,你看啥呢?”铁牛见他盯着窗外发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对面有个卖花的小摊,摆着些沾着露水的白璃花,“哦,这花叫白璃花,锦城特产,听说只有咱这儿的水土能养活。”
张志翔的指尖微微一顿。白璃花,和她的名字一样。
正吃着,邻桌的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借着酒劲走了过来,带着股油滑的笑:“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是从外地来的?鄙人是锦城商会的,想请公子赏脸,去前面的酒楼喝杯茶,认识认识?”
他的目光在张志翔的汉服和面具上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铁牛刚想站起来,张志翔已抬手按住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点沉闷的冷:“不必。”
那男人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却对上张志翔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得他心头一寒,竟莫名生出畏惧来,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铁牛松了口气:“这老东西,仗着在锦城有点势力,就到处搭讪,真讨厌!翔哥,咱还是赶紧走吧,再待下去,指不定又引来什么人。”
张志翔点点头,放下碗筷,重新戴上披风,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付钱时,老板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问什么。
离开豆浆铺,铁牛招来一辆专车。那是辆两匹马拉的马车,车厢刷着黑漆,车门上刻着锦城的市花——白璃花。车夫是个精瘦的老头,见张志翔这身打扮,也没多问,只是麻利地放下脚踏:“二位去哪?”
“城西旧坊巷。”张志翔报出地址,那是他以前开武器店的地方。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张志翔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锦城的变化比他想象中还大,以前低矮的瓦房变成了两层的小楼,路边的店铺挂着崭新的招牌,连行人的穿着都比四年前光鲜了许多。
“听说锦城这几年出了个大集团,叫‘初心集团’,专门做武器生意,把周边几个城的市场都占了。”铁牛凑过来说,“我来之前听人说,这集团的老板是几个年轻人,本事大得很,尤其是他们的武器,质量好,价格还公道,老百姓都爱买。”
张志翔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上面画着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旁边写着“初心集团——以初心,铸利刃”。那字体苍劲有力,像极了林羽的笔迹。他的心莫名一跳,指尖攥紧了衣角。
专车驶入旧坊巷时,速度慢了下来。这里的变化相对小些,还是熟悉的青石板路,路边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绿,只是以前坑坑洼洼的墙面,都被重新粉刷过,显得干净整洁。
“快到了。”张志翔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记得,武器店就在巷子深处,门口有棵老榆树,赵虎总爱在树下打盹。
然而专车走到巷尾,他却愣住了。
那棵老榆树还在,只是树干上挂着块烫金的牌匾,写着“初心集团总部”。树下的石墩换成了两座石狮,威风凛凛地守着大门。原本的小武器店,竟扩建成了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窗户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护卫,腰间佩着制式长剑,站姿笔挺。
“这...这就是你说的武器店?”铁牛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店啊,这都成府衙了!”
张志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晨雾还没散尽,青砖小楼在雾里透着股肃穆的气息。他望着那扇朱漆大门,仿佛还能看到四年前,他们四个挤在狭小的作坊里,赵虎抡着锤子打铁,林羽在画图纸,苏媚在旁边递水,而他则在琢磨着怎么改进淬火的火候。
“请问您找谁?”门口的护卫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警惕,目光在他的汉服和面具上停留了片刻。
张志翔还没开口,楼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约莫二十岁年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精明干练的神色,正是林羽。
四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以前一样亮。他显然是刚开完早会,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走到门口时,不经意地抬头,恰好对上张志翔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羽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过了好半晌,才颤抖着嘴唇,吐出两个字:
“翔哥?”
林羽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旧坊巷的晨雾里荡开圈圈涟漪。门口的护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林副总,为何会如此失态。
张志翔站在原地,红色的马尾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林羽,看着他掉在地上的文件夹,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四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在他亲手创办的武器店,不,现在该叫初心集团的门口,以这样一副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模样。
“你...”林羽弯腰捡起文件夹,手指抖得厉害,他快步走到张志翔面前,围着他转了半圈,目光从他的汉服扫到面具,又落在那抹醒目的红色长发上,“你的头发...你真的是翔哥?”
铁牛在一旁忍不住插话:“林羽哥,这就是翔哥啊!我们从血城回来的!”
“血城...”林羽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你这四年...还好吗?”
这四个字,像根针,轻轻刺破了张志翔故作镇定的伪装。他想起血城的尸山血海,想起无数个在伤痛中惊醒的夜晚,想起每次濒临死亡时,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就是眼前这张脸,还有赵虎的憨笑,苏媚的叮嘱。
他想说“不好”,想说他差点就回不来了,想说他有好多话想告诉他们。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淡淡的:“还行。”
就在这时,楼里又跑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材壮实,穿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正是赵虎。他显然是刚从训练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看到张志翔时,先是愣了愣,随即大吼一声,像头熊似的扑了过来:“翔子!你个混小子!你可回来了!”
张志翔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玄色披风都被扯歪了。赵虎的力气比以前更大了,勒得他骨头都在响,可他却没推开,只是任由他抱着,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你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每年都去血城打听消息,可那边的人都说你...都说你...”
后面的话,赵虎没说下去,只是把脸埋在张志翔的肩窝,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了阿虎,别勒着他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苏媚走了过来,她穿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了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比四年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她看着张志翔,眼里噙着泪,嘴角却带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张志翔的面具上,没多问,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赵虎扯乱的披风:“外面冷,快进去吧。”
张志翔点点头,跟着他们往里走。穿过朱漆大门,是个宽敞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几株白璃花,开得正盛。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宽大的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幅字,写着“不忘初心”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他以前常写的。
“这是...?”张志翔看着那幅字,声音有些沙哑。
“是林羽写的。”苏媚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你走后,我们三个商量着,不能让你的心血白费,就把武器店盘了下来,一点点做到现在。这四个字,是我们的规矩——不管生意做到多大,都不能忘了你当初说的,要做老百姓用得起的好武器。”
赵虎拍着胸脯:“翔子你放心,这四年我们可没给你丢人!锦城的人都说,咱初心集团的武器,比那些老字号的还好!”
林羽拿出一个账本,翻到前面:“这是这四年的账目,盈利都存在你以前的账户里了,一分没动。你回来了,这集团的老板,还得是你。”
张志翔捧着那杯热茶,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心里。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他们眼里的真诚和喜悦,忽然觉得,这四年吃的苦,受的罪,都值了。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四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淡淡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棱角分明的俊朗,红色的瞳孔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再没有了战场上的暴戾,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回来了。”他看着他们,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像极了四年前,在武器店的作坊里,他对他们说“这淬火的火候,我终于琢磨透了”时的模样。
旧坊巷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了初心集团的天井,白璃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带着股劫后余生的清甜。那些被血与火染红的青春,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夜,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锦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