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 故友细述红颜苦 旧识惊逢少年强
初心集团的正厅里,晨光斜斜地淌进来,在红木地板上织出亮闪闪的纹路。张志翔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面具放在手边,露出的半张脸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轮廓。赵虎刚把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见他望着窗外白璃花出神,忽然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翔子,有件事...我们得跟你说。”
苏媚正在给林羽递文件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张志翔身边坐下:“是关于白璃的。”
张志翔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早就想问了,从踏入锦城开始,从看到街角那捧白璃花开始,这个名字就像根细针,在他心尖上轻轻扎着。可他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怕这四年的等待,终究成了泡影。
“你走的那年,白璃才十四岁。”苏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她总爱穿鹅黄色的裙子,头发上系着白璃花的发带,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张志翔点点头。他怎么会忘?图书馆的榕树下,她抱着书朝他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发带的流苏上,晃得他眼睛都花了。那是他灰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
“可你走后没几天,她就变了。”赵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心疼,“那天她来武器店找你,知道你去了血城,当场就哭了。我们劝她,说你会回来的,可她摇摇头,说她懂你的性子,不闯出个名堂是不会回头的。”
他顿了顿,拿起块桂花糕,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从那天起,她就把那些裙子和发带都收起来了,换成了一身利落的战裙——就是那种骑兵穿的,靛蓝色的,裙摆开叉到膝盖,方便打斗的那种。她不再去学院的琴房,天天泡在训练场,别人练一个时辰,她就练三个时辰,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阿羽画图纸的还厚。”
林羽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她天赋本就好,又肯下苦功,进步快得惊人。十五岁突破60级,十六岁70级,去年刚满十八,就已经82级了,成了学院里最年轻的长老候选人。”
“可她再也没笑过。”苏媚的声音带着哽咽,“以前她是学院的小太阳,走到哪都有人跟她打招呼。现在...她总是独来独往,训练完就待在宿舍,连学院的庆典都不参加。而且从十七岁生日那天起,她就再也没以真面目示人,出门总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谁都看不清她的脸。”
张志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战裙沾满尘土,额间渗着汗水,帽檐下的眼睛一定像淬了冰,再没有了当年的柔光。他以为自己在血城受苦,却不知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在锦城,用另一种方式,熬过了同样艰难的四年。
“他们说,她现在是锦城第一美女,连锦城的王公贵族都想求娶。”赵虎哼了一声,语气不屑,“可谁知道呢?除了蓝雨,谁见过她现在的样子?我猜啊,她是怕你回来认不出她,又怕你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心疼。”
张志翔端起茶盏,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疼,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他想起临走前,白璃塞给他的那块平安符,说是她亲手绣的,上面绣着两只交颈的鸟。他一直带在身上,在血城最危险的时候,是这平安符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她在哪?”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应该在学院的演武场。”林羽道,“这个时辰,她通常都在那。”
张志翔猛地站起身,红色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我去找她。”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天井里,正对着那几株白璃花出神。他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清秀,腰间系着块玉佩,上面刻着“内阁”二字,正是内阁亲传弟子赵峰。
听到脚步声,赵峰转过身,看到张志翔时,先是一愣,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忧虑。四年前那场变故,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遭遇不测。谁能想到,他竟从血城活着回来了。
"赵峰目光复杂。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稚嫩的少年,如今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张志翔只是淡淡一笑,十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那场中毒的阴影仿佛还在昨日,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赵峰心中五味杂陈,一个十八岁的人能承受如此重创还能活着回来,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他暗自叹息,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心疼。
随即露出温和的笑:“这位可是…张志翔兄?”
张志翔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他认得他,四年前在学院图书馆,就是这位赵峰兄,借给了他许多修炼的书,还耐心解答了他好几个疑问,是内阁弟子里少有的友善之人。
“四年不见,张兄变化真大,若不是这红发,我险些认不出来。”赵峰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真诚的赞叹,“刚才在门口听护卫说,有位85级的强者来访,我还在想是谁,没想到竟是张兄。18岁的85级,当真是闻所未闻,连当年的血战帝都未必能及。”
他坦然一笑,语气里没有丝毫嫉妒:“不瞒张兄,我今年20岁,才刚到83级,跟张兄比起来,实在是汗颜。”
张志翔微微颔首:“赵兄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能感觉到赵峰身上的魔力波动,温润平和,带着光明系特有的纯净,显然是正统修炼出来的,不像他,是靠生死搏杀硬生生堆起来的。
“运气?”赵峰摇摇头,目光里带着敬佩,“张兄在血城四年,四百三十七场生死战全胜,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内阁早就有你的卷宗,长老们常说,若张兄能入内阁,定能成为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张兄刚回来,怕是还不知道学院的事吧?如今学院里,除了张兄,最出挑的就是白璃师妹了。”
听到“白璃”二字,张志翔的呼吸微微一滞。
赵峰叹了口气:“白师妹这四年,也不容易。你走后,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拼命修炼,如今已是82级,只差我一级。论天赋,她不在你我之下,只是...太过拼命了些,身上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看着张志翔,眼神诚恳:“我知道你和白师妹交情匪浅,你回来就好了。或许,只有你能让她变回以前的样子。”
张志翔没说话,只是望着学院的方向。那里的演武场应该很大,很大,大到能装下她四年的孤独和倔强。他仿佛能看到她穿着靛蓝色的战裙,在场上挥剑的样子,汗水湿透衣背,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知道她在哪,我带张兄去吧。”赵峰道。
张志翔点点头,转身对林羽三人说:“我去去就回。”
苏媚连忙从屋里拿出一顶宽檐帽:“戴上这个吧,学院里人多眼杂,你这红发太惹眼。”
张志翔接过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跟着赵峰走出初心集团,旧坊巷的晨风吹起他的红色马尾,与赵峰月白色的衣袂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四年前,他和白璃并肩走过的那个午后。
只是这一次,他要去见的,是一个被岁月和思念,打磨成了利刃的姑娘。
演武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一声声,像敲在张志翔的心上。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平安符,指尖传来布料的温热——白璃,我回来了。这一次,换我来护你,不过,得等到时机成熟。
…………
演武场的铁门半掩着,靛蓝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格外扎眼。白璃正持着长剑劈砍木桩,剑风凌厉,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细碎的木屑,额间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宽檐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神情,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张志翔的脚步钉在原地,隔着二十步远,指尖的平安符被攥得发皱。他能看清她手腕上凸起的筋络,能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甚至能想象出她掌心那些磨破又愈合的茧子——那是四年里,她替他扛下的风霜。
“要过去吗?”赵峰站在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张志翔缓缓摇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声道:“不了,就这样看看就好。”他怕,怕自己突然出现会打乱她的节奏,更怕她抬头时,眼里的冰棱会因为他而碎裂,露出底下藏了四年的委屈。他如今一身血城的戾气,连指尖都还残留着生死搏杀的冷意,这样的自己,怎么敢贸然走到她面前?
赵峰愣了愣,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他顺着张志翔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白璃收剑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纹路他认得,是四年半前张志翔亲手刻的,当时还笑说要给她做把“能护着自己”的剑。
“我想在明天的新生报到会上露面。”张志翔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隐藏等级,也不用遮遮掩掩,就用五年前他们笑话我的样子——那个连血脉都没有、被称作‘废柴’的小子。再让他们看看,现在的我。”
赵峰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讶:“你是想……当众揭开以前的羞辱?”
“是。”张志翔的目光依旧锁在白璃身上,声音却冷了几分,“当年他们嘲笑我配不上她,说我只会拖累她。如今我回来了,就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能站在她身边,能护着她,不再让她因为我,独自扛下所有。”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闭嘴,更要让白璃知道,她等的人,没有让她失望。
赵峰沉默片刻,随即点头:“好,都听你的。内阁那边我熟,明天报到会的流程我帮你协调,保证不会出岔子。”他知道张志翔的脾气,认定的事绝不会改,更何况这事里还藏着对重逢的郑重。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张志翔的帽檐晃了晃,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底。白璃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朝他们的方向望来,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剑。张志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直到被赵峰轻轻拉住。
“别看了,她没发现。”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色快沉了,演武场再过半个时辰就要闭场,先回去吃饭休息吧。明天要露面,总得养足精神,不然怎么让那些人刮目相看?”
张志翔最后望了一眼那抹银蓝色,才跟着赵峰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只见白璃已经重新举起长剑,剑影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光,像极了她这四年,独自走过的路。
他攥紧袖中的平安符,在心里轻声说:白璃,再等等我。明天,我会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方式,告诉你,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