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6,篝火映寒月 异香引魅影

残月初升时,军营西北角的篝火已燃至最盛。

七尺见方的火坑里,塞北特有的铁木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丈余高,在墨蓝的夜幕里炸开细碎的金红。十余名士兵围坐成半圆,火光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们大多刚从前哨换防下来,甲胄未卸,兵刃横在膝上,就着火光擦拭保养。空气里混杂着汗水、皮革、铁锈与烤饼焦香的气味,粗犷的军歌时不时从另一处营地飘来,又被夜风吹散。

蓝雨便是这时拽着赵峰的衣袖,从营帐的阴影里挤进这片光亮的。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鹅黄半臂,发髻也重新梳过,插了支素银簪子。这打扮在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却也透出少女竭力维持的体面——毕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总想抓住些鲜活实在的东西,证明自己还好好活着。

“赵师兄,你说将军会如何论功行赏?”蓝雨挨着赵峰坐下,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光,“白璃姐姐今日那招‘月蚀圣光斩’,我可是瞧得真切——那只暗影魔熊少说有五十级,竟被她一剑毙命!还有后来……”

她话到此处顿住了。后来山谷里发生的事太过诡异,众人陷入幻境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连她自己都是被白族长救醒的。那血族长老如何伏诛,她只记得白族长那惊天动地的一击,至于白璃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昏迷得早,并未看清。

赵峰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在火堆外侧的石墩上,一身赤红劲装被火光镀了层金边,袖口的火焰纹路仿佛真的在跳动。这位锦城学院阁主的亲传弟子,此刻却无往日张扬,只将一截枯枝慢慢折成几段,丢进火里。火焰“噗”地窜高,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出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赏?”赵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那些失踪的兄弟……”他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蓝雨咬了咬唇。她自然知道今日凶险,可少女心性里总存着些天真念想,总觉得劫后余生该有些彩头,才好冲淡那股子后怕。正待再问,旁边几个士兵的议论声却飘了过来。

“……那月华家的小姐,了不得啊。”一个络腮胡的老兵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粗声感慨,“老子在边境守了十二年,见过多少世家子弟来镀金?花架子罢了!可这位白小姐,是真敢拼命。那暗影魔熊扑上来时,她连眼都没眨。”

“何止?”另一个年轻些的哨卫接话,语气里带着近乎崇拜的兴奋,“你们是没瞧见后来在山谷里——李将军和白族长赶到时,那血族老鬼正要下杀手。白小姐伤成那样,竟还能站起来,用剑指着那老鬼,说‘他的命该由我亲自来取’!我的天,那可是九十九级的魔头!”

“我也听见了!”又一人插嘴,“那气势,啧,不愧是月蚀血脉的天才。要我说,今日若无白小姐先重创了那些魔熊,又拼死拖住那血族长老片刻,咱们这几条命,怕是等不到将军赶到。”

“正是!依我看,这头功非白小姐莫属……”

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士兵们不懂什么高深的魔力理论,也辨不清世家间的弯弯绕绕,他们只认最朴素的道理——谁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护住了同伴,谁就值得敬重。白璃今日的表现,无疑赢得了这些边军汉子的真心钦佩。

蓝雨听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骄傲的是挚友如此耀眼,酸涩的是……自己当时除了害怕和拖累,似乎什么也没做。她下意识看向赵峰,却见他依旧沉默,只盯着火光出神。

“赵师兄,”蓝雨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你与白璃姐姐熟些,你说……她会想要什么赏赐?魔晶?功法?还是……”

“她什么都不会要。”赵峰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

蓝雨一怔。

赵峰终于转过头,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洞悉:“你还不明白吗,蓝雨?对她而言,今日不是凯旋,是惨败。”

“惨败?”蓝雨瞪大眼睛,“可我们赢了呀!那血族长老死了,大家都活着回来了……”

“活着,是因为有人救了他们。”赵峰看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军帐,那是李将军与白族长议事之处,此刻帐中灯火通明,“而她,本不该需要被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我最后清醒时看到什么吗?白璃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却用剑强撑着,对她父亲说——‘白族长相救之恩,弟子铭记。然学院任务未竟,弟子身为学院之人,当依学院规条行事’。”

蓝雨倒抽一口凉气。她醒来时白战已经离去,并未听见这番话。

“她连‘父亲’都不肯叫了。”赵峰苦笑,“你以为她是在赌气?不,她是在划清界限。在她心里,今日之耻,不是败给血族长老,而是败给了‘需要被救’这件事本身。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在意什么赏赐?”

蓝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想起白璃回营后的样子——独自进了军医帐,拒绝了所有额外的照顾,服下丹药后便闭目调息,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那沉默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冰冷。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少女茫然的脸。

不远处,王浩与刘磊也凑在一处低声说话。两人伤势稍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恢复大半。

“刘哥,”王浩碰了碰刘磊的肩膀,语气唏嘘,“今日若不是白学姐,你我这条命……”

刘磊摸了摸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族长老指尖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别提了。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老鬼的手指头……”他甩甩头,强行转开话题,“不过说真的,白学姐那最后一招,你看清了吗?我怎么觉着,白族长出手时,好像……有点不一样?”

王浩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我也觉得。白族长那‘天罚’的轨迹,刁钻得离谱,恰好从血族长老防御最薄弱处贯入——倒像是有人提前给他指了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猜测。

若真是如此……

那白璃在绝境中做到的,就不仅仅是“挣扎求生”,而是“以身为饵,绝地反击”。这份胆魄与精准,已远超他们对同龄天才的认知。

“难怪李将军刚才下令,今日山谷之战的所有细节,严禁外传。”王浩喃喃道,“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她便是众矢之的。”刘磊接话,语气复杂,“木秀于林啊。”

正说着,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了。

李将军当先走出,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老人一身玄甲未卸,肩头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容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目光扫过营中众人,最后落在白璃所在的帐篷处,停留片刻,才沉声开口:

“今日黑森林一役,诸君奋勇,斩魔卫道,功不可没。阵亡将士,抚恤加倍;负伤者,丹药补给由军库承担。另,”他顿了顿,“白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蓝雨紧张地攥紧了裙角,赵峰也抬起了头。

“临危不惧,重创敌首,于绝境中仍不忘战阵本职,为后续歼敌创造契机。”李将军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字字清晰,“此等胆识与担当,堪为典范。特赏七品‘蕴神丹’三枚,上品魔晶百颗,准入军械库甲字区挑选兵甲一副,另记军功一次,报于学院。”

话音落下,营地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蕴神丹!那是滋养神魂、稳固境界的珍品,对刚经历精神冲击的修炼者而言堪称无价。上品魔晶足以支撑一个普通修士数年修炼所需。而军械库甲字区……那里存放的可都是边境多年缴获或打造的精品,非大功不得入内。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重。

可白璃的帐篷里,依旧毫无动静。

李将军等了几息,不见回应,也不恼,只对身旁亲卫道:“赏赐送至帐前,勿扰她休息。”说罢,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亲卫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红绸,小心翼翼走向白璃的帐篷。所有目光都跟随着那托盘移动,羡慕、钦佩、好奇……种种情绪在火光中交织。

蓝雨终于忍不住,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在帐外轻声唤:“璃璃?你听见了吗?将军的赏赐……”

帐内寂静无声。

蓝雨等了等,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敢掀帘子,只退回火堆旁,对赵峰小声道:“许是睡着了?她伤得那么重……”

赵峰没说话。他看向那顶安静的帐篷,帐布在夜风中微微起伏,缝隙间透不出半点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张志翔还在时,白璃也会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不是生气,而是在消化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或是下某个艰难的决定。

那时还有个人能在帐外等她,或干脆闯进去。

现在,没了。

火堆渐渐弱下去,士兵们陆续散去歇息。蓝雨也熬不住,被赵峰劝回自己帐篷。王浩刘磊等人也散了。最后只剩下赵峰,还坐在那块石墩上,守着将熄的余火。

不知过了多久,那顶帐篷的帘子,终于动了。

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白的手,撩开帐布的动作很缓,却稳。

然后,人影才完全走出来。

饶是赵峰早有预料,呼吸仍是一滞。

白璃换了一身衣裳。并非白日那套便于行动的银灰劲装,而是一袭素白纱裙。那裙子制式极简,无绣无纹,只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冷泽。料子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却并不显累赘,反因她身姿挺拔,撑出一种孤峭的清绝。裙摆长至脚踝,行走时如月华流淌,拂过地面枯草,却不染尘埃。

上身是件同色的窄袖短襦,襟口交叠,腰束一掌宽的银色软绦,勒出少女青涩却已见韧劲的腰身。月光剑未佩在腰间,而是握在手中,剑鞘亦是素白,与她这一身几乎融为一体。

最惊人的是她的脸。

白日激战留下的血迹污痕已洗净,面色却比那身白衣更苍白几分,唇上不见血色,唯有那双紫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心。那不是憔悴,而是一种被彻底淬炼过后的冷澈,像深潭里沉了千年的冰魄,映不出半点人间烟火。

她立在帐前,月光自她头顶倾泻,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夜风拂起她未束的长发,几缕墨丝掠过苍白的脸颊,又垂落肩头。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刚受封赏的功臣,倒像一尊月光雕成的、即将融化的魂。

赵峰下意识站起身。

白璃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情绪,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丝“见到熟人”的波动,只轻轻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朝营地外围走去。

“白璃!”赵峰忍不住叫住她。

她停步,侧过半张脸。月光勾出她鼻梁到下颌流畅却冷硬的线条。

“将军的赏赐……”赵峰指了指帐前那个乌木托盘。

白璃顺着他的指引看了一眼。红绸盖着的托盘静静放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个突兀的摆设。她目光掠过,毫无留恋,只淡淡道:“有劳。”

两个字,客气,疏离,堵死了所有后续关怀。

赵峰喉头一哽,还想说什么,白璃却已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踏在沙石地上几无声响,那身素白在营火余光与月光的交界处明明灭灭,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感。

赵峰看着她消失在营地栅栏的阴影里,终究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军营外的夜,是另一种寂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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