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白线之间
运动会前一周的训练，空气里都绷着股劲儿。下午第四节自习课，操场上到处都是穿着各色运动背心短裤的身影，哨声、拍球声、钉鞋踩在跑道上的脆响混作一团。
“快快快！摆臂！注意呼吸！”沸羊羊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在百米直道边来回跑动，冲着正在练习起跑的莉羊羊和暖羊羊大吼，汗珠子顺着他发梢往下滴，“步子迈开！当后面有狼追你呢！”
“狼没有，倒是有只沸羊羊在吼。”懒羊羊瘫在终点线旁的树荫下，抱着半瓶运动饮料，有气无力地吐槽。他今天被硬拉来当计时员，手里捏着个灰太狼改造过的、带激光感应功能的简易计时器。
“你闭嘴！一会儿测你！”沸羊羊瞪他一眼，转头看到喜羊羊从器材室那边走来，手里拿着几副训练用的负重绑腿。
喜羊羊换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没去沸羊羊那边的短跑区，而是径直走向跑道另一头——那里，美羊羊正在练习弯道技术。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了结实的麻花辫，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脑后甩动，浅蓝色的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小片。
喜羊羊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把一副最轻的负重绑腿放在跑道边。美羊羊刚好跑完一圈，减速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息，鼻尖上亮晶晶的都是汗。她看到那副绑腿，又抬眼看向喜羊羊。
“弯道重心控制，加一点负重感受会更明显。”喜羊羊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物理题，“重量很轻，不影响速度，只增加本体感觉反馈。”
“哦，好，谢谢。”美羊羊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拿起绑腿蹲下给自己套上。她的动作很利落，但套右边脚踝时，手指似乎无意中在脚踝骨凸起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那是上次跳高测试后隐约有点不适的位置。很细微的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喜羊羊的目光在她的手指和脚踝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看向跑道。“起跑线到第一个弯道，你的步频可以再快零点五秒。出弯道时，身体倾斜角度可以再大胆两度，能节省离心力损耗的能量。”
美羊羊系好绑腿，站起身，试着原地小跳了两下，感受重量。“嗯，我试试。”她重新走回起跑线，深吸一口气，摆出起跑姿势。背影纤细却绷着一股专注的力。
喜羊羊退到跑道外侧，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哨声响起的瞬间，她像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加了轻微负重的腿，果然在弯道时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重心和离心力的对抗。她试着调整角度，身体压得更低，辫梢几乎擦到跑道内侧的白线。
速度很快，动作标准。但喜羊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右腿在蹬地发力时，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不是力量问题，更像是神经控制上一点点不协调的保护性代偿。非常微小，可能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但逃不过他那双习惯了观察数据和细节的眼睛。
她冲过终点，懒羊羊手里的计时器“滴”一声响。“哇！班长，比上次快零点三秒！”懒羊羊报数。
美羊羊撑着膝盖喘气，脸上露出笑容，转头看向喜羊羊这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征询的意味。
喜羊羊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未开封的水。“弯道改善明显。”他先肯定了进步，然后才说，“但右腿蹬伸发力，在百分之七十最大力量输出时，有个微小抖动。可能是潜意识里对旧伤的过度保护，导致肌群协调性轻微偏差。需要做针对性的神经肌肉控制练习。”
美羊羊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什么练习？”
“单腿闭眼站立，不稳定平面上的平衡训练，还有特定的蹬伸爆发力分解动作。”喜羊羊说，“器材室有平衡垫。现在要试试吗？”
“好。”
两人走向器材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一前一后，偶尔因为步伐交错而重叠一瞬。操场那头传来沸羊羊指导暖羊羊交接棒的喊声，混合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嘭嘭声，喧闹又充满活力。
器材室有些昏暗，弥漫着橡胶和灰尘的味道。喜羊羊很快找到了那块蓝色的半圆形平衡垫，又拿来几个不同厚度的软垫。
“先试试单腿站在平地上，闭眼，三十秒。”他示范了一下，动作稳定得像雕塑。
美羊羊学着他的样子，脱下运动鞋，赤脚站在地板上，抬起右腿，闭眼。起初几秒还行，很快身体就开始微微晃动。她努力想稳住，却晃得更厉害，不得已睁开眼，脚落回地面。
“正常。踝关节周围的小肌群力量和控制是短板。”喜羊羊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嘲笑，也没有鼓励，只是陈述事实，“加上平衡垫，降低难度，先睁眼练习。”
他把平衡垫的平面朝下放置，这样弧度较小。美羊羊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寻找重心。喜羊羊站在她侧前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伸手扶，只是看着。“膝盖微屈，核心收紧，视线固定在前方一点。”
美羊羊照做，身体还是晃，但比刚才好点。她努力维持着，额角又渗出汗珠。器材室的小窗透进夕阳最后的光，把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咬住下唇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
喜羊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缕被汗水粘在腮边的碎发，看着那因为专注而轻轻颤动的睫毛。某个极其遥远的、被浓雾封锁的记忆角落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画面。是谁在晃晃悠悠地走平衡木？是谁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又忍住？记不清了，只有心口传来一丝很淡的、闷闷的悸动。
“可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美羊羊松了口气，从平衡垫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每天坚持练十分钟，运动会前会有改善。”喜羊羊把平衡垫和软垫收回原处，“现在练蹬伸分解动作。面对墙壁，单腿做爆发性蹬墙，感受臀腿后侧发力，而不是用脚踝或膝盖硬顶。”
他又示范了一次。动作干脆有力，墙壁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美羊羊跟着学，第一次发力点没找对，声音很闷。喜羊羊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的动作轨迹上。
“重心再往前压一点，想象把墙蹬开，不是用脚推。”他说。
美羊羊调整了一下，再次发力。“咚！”声音清脆了一些。
“好一点。继续，一组十个。”
器材室里，只剩下单调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和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窗外，操场的喧闹似乎远去了。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飞舞。
做到第八个时，美羊羊右腿微微抖了一下，动作有些变形。她停下，撑着膝盖喘气，麻花辫的辫梢垂到胸前。
“休息三十秒。”喜羊羊说，走到旁边，从自己带来的运动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谢谢。”美羊羊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上有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他身上的一样。她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喘息有些不稳，“你怎么会这么清楚这些……训练细节？还有，我的旧伤。”她抬起眼，看向他。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的小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神情是纯粹的疑惑，没有试探，也没有别的意味。
喜羊羊迎着她的目光。器材室的光线半明半暗，他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这些知识，有些来自书本和理论，有些来自观察和经验，但还有一些……像是刻在身体本能里，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尤其是关于她的部分。
“数据分析，加上一点运动生理学的常识。”他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不会出错的答案，语气听不出破绽，“作为副班长，关注同学的状态是职责。”
很合理的解释。美羊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把毛巾递还给他。“谢谢副班长。”
“嗯。”他接过毛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手。
“继续吧。”喜羊羊转身，把毛巾塞回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最后的训练在沉默中进行完。离开器材室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操场上人已经少了很多，沸羊羊他们大概也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长。晚风带着凉意，吹干了身上的薄汗。
“明天同一时间？”美羊羊问。
“嗯。”喜羊羊应道，“平衡训练可以早晚各一次，每次五分钟就行，贵在坚持。”
“知道了。”
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一个去教室拿书包，一个直接去车棚。没有多余的对话。
美羊羊走上楼梯时，右脚下意识地踩了踩地面，感觉似乎比之前稳了一点点。很微小的差别。
喜羊羊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口。灯还没亮。他骑上车，晚风灌进他运动服的领口。刚才在器材室，她接过毛巾时指尖的温度，和那缕被汗水粘住的碎发，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回放。
他皱了皱眉，用力蹬了几下脚踏，加快速度，仿佛想把那点莫名的烦躁甩在身后。
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轻快的乐曲，飘荡在初夏的晚风里。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器材室，那个被随手放在角落的蓝色平衡垫背面，一点银色的光痕，如同水渍般无声蔓延，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转瞬即逝的纹路，随即没入橡胶材质深处，消失不见。
（运动会前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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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ID恒心愫的收藏😇”
“只能说是更晚了，也是非常抱歉了”
“这章是昨天的弥补，我也许今天下午会更今天的两章”
“那拜拜啦，祝各位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