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灼热的跑道
运动会前倒数第三天，下午的日头毒得晃眼。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特有的橡胶味，混着青草被炙烤的气息，热浪蒸腾着，让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
“最后一次全队合练！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沸羊羊脖子上挂着个银哨，脸膛晒得发红，短袖运动衫湿了大半，紧紧贴在结实的背上。他站在起跑线旁，挥舞着手里的秩序册，声音被热空气蒸得有些嘶哑，“接力队形最后确认！一百米、四百米、一千五的，都按比赛节奏跑一遍！医疗组、后勤组就位！”
“就位啦！”暖羊羊在树荫下应道，面前的小折叠桌上整齐摆着医药箱、冰桶、毛巾和几排插着吸管的运动饮料。她正小心地把一盒新开封的医用冰袋分装进保温袋。
“摄像、计时系统调试完毕。”阿影的声音从终点线旁的遮阳棚下传来，他面前架着两台相机，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灰太狼蹲在他旁边，正检查着连接计时器的激光感应线。
“各就各位——”沸羊羊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划破灼热的空气。跑道上，几组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喜羊羊在一千五百米的起跑区域。他穿着贴身的黑色跑步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起跑前不停跳动热身，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调整着呼吸，目光落在远处的弯道，冰蓝色的眼眸在强光下眯着，像在计算什么。当哨声响起，他才像终于解除制动的精密机械，步伐稳定而有力地迈出，节奏从一开始就控制得极好。
美羊羊在百米直道的起跑线。她今天把麻花辫盘成了更紧实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浅蓝色的背心已经有些汗湿，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她蹲踞在起跑器上，指尖按在粗糙的跑道上，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被阳光烘烤后的热度。哨音响起的刹那，她猛地蹬腿，身体如箭般射出，钉鞋在跑道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辫梢在脑后拉成一条直线。
“好！起跑快！”沸羊羊在场边盯着，大声喊。
一圈，两圈。喜羊羊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呼吸平稳，步幅均匀。超过一个又一个同样在练习长跑的同学。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百米直道方向，那个蓝色的身影已经冲过终点，正扶着膝盖喘息，暖羊羊立刻拿着水和毛巾跑过去。
“喜羊羊！注意呼吸！最后三百米了！”沸羊羊冲着跑道喊。
喜羊羊点了点头，开始有控制地提速。最后的直道，他像一阵黑色的风掠过，冲过终点线时，阿影的计时器精准地“滴”了一声。
“三分五十八秒七！破四了！有戏！”沸羊羊看着阿影实时传输过来的数据，兴奋地挥拳。
喜羊羊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慢跑了小半圈，让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平复下来。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跑道上，瞬间蒸发。他走到树荫下，拿起一瓶水，没有立刻喝，而是慢慢淋了些在头上和后颈。冰凉的水刺激着灼热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
“给。”旁边伸过来一条干净的湿毛巾。
是美羊羊。她也刚缓过气，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睛却很亮，看着他手里的水瓶：“刚跑完别喝太急，小口润润。”
喜羊羊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含糊地“嗯”了一声。毛巾上有淡淡的、清爽的香气，和她平时用的洗衣液味道一样。他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你刚才的节奏很好，”美羊羊看着他，语气里有真诚的佩服，“特别是最后三百米提速，控制得太稳了。我怎么就做不到那么均匀的分配体力？”她说着，自己也拧开一瓶水，小口喝着，喉结轻轻滑动。
“项目不同，策略不同。”喜羊羊的声音因为喘息还有些不稳，但语调平稳，“一百米是极限爆发，一千五是节奏和忍耐。你的起跑反应，”他看了她一眼，“比上周快了零点零五秒。是调整了预备姿势的重心？”
美羊羊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你看出来了？我自己感觉是往前倾了一点点……”
“嗯，肉眼几乎看不出，但起跑蹬伸的效率提高了大约百分之三。”喜羊羊拧上瓶盖，“不过，出跑后前十米的步频可以再快一点，你有点急着拉大步幅，反而损失了初始加速度。”
他说得很专业，也很自然。美羊羊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再试试。”
“现在？”喜羊羊看了看依旧毒辣的日头。
“现在。”美羊羊把水瓶放下，重新走向起跑线，脚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喜羊羊看着她的背影，也跟了过去。他没有再跑，只是站在起跑线侧面。“预备时，肩膀再往前压一厘米，想象胸口要去撞线。”
美羊羊调整姿势，重新蹲下。
“哔——”沸羊羊很配合地吹了声哨子当作发令。
她再次冲出去。喜羊羊的目光紧跟着她，从蹬伸、摆臂、到前十米的步点。“步频！加快！”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场边，懒羊羊躲在最大的那片树荫下，一边嘬着冰镇饮料，一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灰太狼：“哎，你看他俩，像不像教练和运动员？”
灰太狼推了推眼镜，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膝盖上的电路板上：“效率很高。美羊羊刚才那次起跑，初始加速度比上次提升了百分之五左右。喜羊羊的观察力和指导很精准。”
“岂止是精准，”懒羊羊撇嘴，“你看他看班长的眼神，跟调试他那些精密仪器似的，一毫米都不带差的。”
“那是因为运动表现本身就可以数据化分析。”阿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平板屏幕上正回放着美羊羊刚才两次起跑的高速摄像对比，“肌肉发力时序、关节角度变化、重心轨迹……喜羊羊说的，是优化的关键参数。”
“行行行，你们技术流的浪漫我不懂。”懒羊羊翻了个白眼，躺倒下去，“我就知道这么晒下去，我要变成懒羊干了。”
另一边，美羊羊又试了几次，感觉确实好了些。最后一次冲过终点，她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看向走过来的喜羊羊：“好像……是顺了点。”
“嗯。”喜羊羊点头，递给她一瓶新的、已经拧开一点的水，“肩膀和手臂放松，别太僵硬。力量传递更顺畅。”
美羊羊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暑热和疲惫。她看着喜羊羊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他专注地看着跑道、思考着如何继续优化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觉，不像是同学间的佩服或感谢，更像是一种……隐约的依赖和安心。好像有他在旁边看着，分析着，那些对速度和成绩的焦躁，就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怎么了？”喜羊羊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没、没什么。”美羊羊赶紧移开视线，脸上有点热，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就是觉得……你这个副班长，当得太称职了。连训练都管。”
喜羊羊沉默了一下。称职吗？或许吧。但他很清楚，刚才那些指导，那些下意识的观察和分析，已经远远超出了“副班长职责”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注和……在意。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烦躁和困惑。
“应该的。”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转身走向放背包的地方，“休息一下，准备练交接棒。”
夕阳开始西斜，热度却未减多少。接力队的四人——沸羊羊、美羊羊、莉羊羊、暖羊羊在直道反复练习着交接棒。汗水把每个人的衣服都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跑道上满是凌乱的钉鞋印。
喜羊羊站在外侧，看着他们每一次传递，时而喊“手再往后伸！”“接棒时机早了零点二秒！”。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操场上总是能清晰传入相关人的耳中。灰太狼和阿影则不断提供着每一次交接的用时数据和影像分析。
空气灼热，呼吸都带着火辣感。少年们的呼喊声、钉鞋摩擦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带着懊恼或兴奋的“哎呀！”“漂亮！”，构成了训练场最生动的背景音。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为了几天后那条真正的起跑线。
当最后的余晖把天边染成金红色，沸羊羊终于吹响了结束的哨声。
“好了！今天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放松肌肉！明天最后调整，后天——”“——就是干！”懒羊羊在树荫下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引来一片笑声。
众人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各自收拾东西。美羊羊和暖羊羊一起整理着后勤物品。喜羊羊帮阿影收着摄像设备。
“给。”美羊羊把一瓶还剩一半的运动饮料递给喜羊羊，那是她没喝完的，“别浪费。”
喜羊羊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湿漉漉的、带着盐粒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道，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水已经不冰了，带着淡淡的甜味。
美羊羊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和顺着下颌线流下的一滴汗，忽然觉得脸更热了。她低下头，快速地把最后几条毛巾塞进袋子。
“走了，班长。”喜羊羊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背起背包。
“嗯，明天见。”
两人随着散去的人流，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因为别人的遮挡而交错，又很快分开。
操场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几个还在加练投篮的身影，和满地被踩踏过的、带着汗渍的跑道。灼热的气息正在被晚风慢慢吹散。
在百米起点那个被踩得有些模糊的起跑线旁，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表面悄然闪过一道银色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细光，随即隐入灰白色的塑胶颗粒中，再无痕迹。
（运动会前篇·中）
作者想说
“补昨天没更新的缺失”
“今天下午更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