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阶梯教室的黄昏

周五放学的铃声格外清脆,带着周末即将来临的轻松意味。但高二(三)班有几个人没急着走。沸羊羊把篮球夹在腋下,凑到美羊羊桌边:“班长,真去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跟哥们儿打球去?”

“去你的,”美羊羊笑着拍开他伸过来想拽她书包带的手,把最后两本习题册塞进包里,“答应了就得去。而且……”她顿了顿,看向旁边已经收拾好书包、安静等着的喜羊羊,“有副班长在,应该……不至于太惨。”

喜羊羊没说话,只是抬手看了眼腕表,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阶梯教室在实验楼顶楼,平时很少用,显得有些空旷。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各班的数学尖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紧绷感。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旧了的木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监考老师发了卷子。厚厚一沓,八开的大纸,题目印得密密麻麻。美羊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第一道题看起来还算友好,是道函数与不等式的结合。她静下心,开始演算。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起初还能听到隔壁班那个总考第一的眼镜男生推眼镜的细微声响,后来就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呼吸。题目难度跳跃很大,有些题看似简单,却藏着陷阱;有些题光读完题目就需要消化半天。

美羊羊卡在了一道组合数学题上。题目描述了一个复杂的座位安排规则,需要证明某种情况下必然存在某种座位序列。她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在中途夭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抬眼,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

喜羊羊坐得笔直,答题速度稳定得可怕。他几乎不需要在草稿纸上大量演算,目光扫过题目,思考片刻,便流畅地写下过程。此刻,他似乎刚好做完一道题,笔尖停顿,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后方——正好与美羊羊的视线撞上。

只一瞬,他就转回了头,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秒,美羊羊看到他的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边缘,极快地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示意图——几个点,几条连线,一个循环箭头。然后,他用笔尖在那个循环箭头的一个特定节点上,轻轻点了两下。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但美羊羊的脑子像被那道笔尖点亮了。循环!她之前一直试图用穷举或分类讨论,却忽略了题目描述中隐藏的“循环同构”特性!她立刻低头,重新审题,顺着那个“循环节点”的思路想下去,堵塞的思维瞬间通畅,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

解出这道题时,她松了口气,抬眼再看,喜羊羊已经又在做下一题了,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提示从未发生。

后半程,美羊羊又遇到了难关,是一道数论题,涉及费马小定理的变形运用。她正凝神思索,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是坐在她右边的同班一个数学也很好的女生,正悄悄把一张小纸条从桌子底下递过来。

美羊羊一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老师正低头看名册。她迟疑了一下,心跳如鼓,最终还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上。那女生讪讪地缩回了手。

考场纪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心里有个很微弱却很清晰的声音:如果是喜羊羊,他绝不会这样做。他会用他的方式去破解,或者,就像刚才那样,给出一个不违规的、属于思维层面的提示。

这个认知让她定了定神,把脑子里那些焦躁和取巧的念头压下去,重新专注在题目本身。虽然直到交卷铃声响起,她也没能完全解开那道数论题,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交卷出来,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等在走廊外的沸羊羊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题目变态不?”

“还好。”美羊羊接过暖羊羊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喉咙没那么干了。她看向旁边正在和监考老师低声说着什么的喜羊羊。老师点着头,脸上带着赞许的表情。

“喜羊羊肯定稳了。”莉羊羊小声说。

“结果下周才出。”喜羊羊走过来,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目光落在美羊羊脸上时,停顿了一下,“卡在最后一道数论?”

“嗯。”美羊羊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变形没绕过来。”

“题出得偏,但核心是同余方程组的特殊解构造。”喜羊羊说,“回去我把几种构造思路写给你。”

“好,谢谢。”

一行人走下楼梯。懒羊羊已经在小卖部门口朝他们挥手了,怀里抱着好几根冰棍:“快来!慰劳一下咱们的‘大脑’们!我请客!”

大家笑着跑过去。冰棍的凉意瞬间驱散了考场的燥热和疲惫。美羊羊挑了个绿豆味的,咬一口,清甜冰凉。她靠着小卖部的外墙,看着夕阳下熟悉的校园,篮球场上还有人在奔跑,广播站放着轻快的歌曲,刚刚那场寂静无声的、纸上的搏杀,仿佛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

“喂,说真的,”沸羊羊舔着奶油冰棍,含糊地问,“奥数那玩意儿,到底有啥意思?不就是一堆绕来绕去的题目吗?”

“有意思啊。”美羊羊看着远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教学楼轮廓,轻声说,“就像……就像玩一个设计得特别精巧的迷宫游戏,你手里只有逻辑和工具,要自己找到通往出口的那条路。有时候觉得死路了,换个角度,也许就是柳暗花明。” 她说着,不由看向喜羊羊。

喜羊羊正慢慢吃着一根老冰棍,闻言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不止是迷宫,”他补充道,“是建造迷宫,和理解建造者意图的过程。每一道好题,背后都有一套自洽的、优美的逻辑结构。”

“得,你们俩又开始了。”沸羊羊举手投降,“我一个打篮球的,听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下周要是你俩都选上了,咱们班可就牛逼大发了!”

大家都笑起来。晚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和冰棍的甜香。

几天后的课间,喜羊羊果然给了美羊羊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正是最后那道数论题的几种解法,步骤清晰,还标注了每种思路的关键和易错点。美羊羊看着那工整有力的字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说不清的、细微的悸动。

选拔结果在下一周的班会课公布。慢羊羊拿着名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笑容。

“我们班,这次表现不错。”他推了推眼镜,“两个名额,我们班拿到了一个。”

教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一声议论开来。一个?那会是谁?

“喜羊羊同学,”慢羊羊的目光投向窗边,“以选拔考试第一名的成绩,入选校队。”

“哇——”掌声和欢呼声立刻响起。沸羊羊用力拍着喜羊羊的后背:“牛逼啊副班长!给咱们班长脸了!”

喜羊羊站起身,对老师和同学们微微点头,表情依旧平静,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他的目光,却越过鼓掌的人群,看向了美羊羊。

美羊羊也在用力鼓掌,脸上是真诚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为他高兴。但心里,不可避免的,有一点点失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只有一个名额……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慢羊羊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另外,美羊羊同学,”他看向她,“虽然以微弱差距落选,但你的成绩在所有参赛同学里排第四,思维活跃,潜力很大。数学组的老师特别提到,你的解题思路很有灵气。希望你不要气馁,继续努力,以后还有机会。”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给美羊羊的。暖羊羊和莉羊羊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美羊羊站起来,对大家笑了笑,那点失落很快被暖意冲散。第四名,其实……也不错了。至少证明,她可以踏进那个战场,并且,没有输得太难看。

“另外,”慢羊羊笑眯眯地补充,“考虑到奥数培训需要大量练习和讨论,数学组老师指定,由入选的喜羊羊同学,帮助和带动包括美羊羊在内的几位有潜力的同学,组成一个课外学习小组,共同提高。喜羊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喜羊羊站起身:“没问题,老师。”

“美羊羊,你们几个呢?”

美羊羊看向喜羊羊。他正好也看过来,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带着一种“任务已接收”的笃定。她忽然觉得,没能入选校队的那一点点遗憾,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可以继续并肩学习的“任务”给悄悄填补了。

“我们也没问题,老师。”她和其他几个被点名的同学一起回答。

下课铃响了。大家围过来祝贺喜羊羊,也安慰鼓励美羊羊。气氛热闹。

“学习小组!听着就头大!”懒羊羊缩了缩脖子。

“又没叫你,”沸羊羊拍他脑袋,“你就负责给我们小组活动提供零食补给!”

“这个我在行!”

笑声中,美羊羊收拾好书包,看向正被沸羊羊勾着脖子说话的喜羊羊。他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头。

夕阳的光从窗外涌进来,笼罩着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和喧闹的人群,美羊羊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以后请多指教了,组长。”

喜羊羊看着她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笑脸,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也映进了一点暖意。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纸上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考生,而是拥有了一个可以共同钻研、互相印证的小小“阵地”。

未来那些需要绞尽脑汁的黄昏,那些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似乎也因为有了可以一起讨论、甚至争论的对象,而变得不那么枯燥,甚至有了点隐隐的期待。

(奥数篇·二)

抱歉啦!更晚了🙂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