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毒蛇
意识从沉眠的深渊缓缓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熟悉的、不容挣脱的力道。
沈墨即使在深睡中,那只完好的右手也像焊死的铁环,紧紧扣着我的手腕,指尖滚烫。
我睁开眼,卧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
身边沈墨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眉头却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和什么对抗。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抽回手。
刚一动,他扣着的手瞬间收得更紧。
“斯…”
力道大得让我皱眉。
紧接着,沈墨的眼睛微微地睁开,赤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惺忪,只有如同受惊野兽般的巨大恐慌和未散的睡意。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倒抽冷气,脸色一白,但眼神却第一时间死死锁在我脸上。
“雨晴?!”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巨大的不安,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想抬起来抓我。
“…你去哪?!…不准走!”
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
“哪也没去。”
我平静地回应,指尖覆上他紧攥我的手背,用力按了按,带着安抚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手腕要被你捏断了,松点。”
沈墨急促的喘息因为我的声音和触碰而稍微平复,但他眼底的恐慌并未完全褪去。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猛地将我拉向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圈进怀里,下巴重重抵着我的发顶,滚烫的呼吸喷洒下来。
“…不准…不准偷偷藏起来…”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委屈和独占欲,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骨头里。
“…醒了…要叫我…要让我知道你在哪…”
浓重的药味和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激烈挣扎,只是抬手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拍了拍。
“知道了。松点,要窒息了。”
我无奈道。
沈墨这才稍稍放松了手臂的力道,但依旧将我牢牢圈在怀里,不肯放开半分。
他低下头,赤红的眼睛仔细地、贪婪地审视着我的脸,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无损。
“做噩梦了?”我问。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我颈窝,贪婪地呼吸着我的气息。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梦见…你不见了…洗成那个疯子…把你…”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骤然收紧的手臂暴露了他的恐惧。
“但梦是反的。” 我打断他。
指尖插入他后脑柔软的黑发,带着掌控的力道缓缓梳理。
“我在这。洗成也跑不了。今天太阳落山前,就让他彻底消失。”
沈墨的身体因为我的话而微微震动。
巨大的不安被一种毁灭性的兴奋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嗜血的杀意和被完全主导的兴奋。
“对!…让他消失!…在你面前…亲手…”
他急促地说着,完好的右手急切地抚上我的脸颊,拇指带着占有欲摩挲着我的皮肤,“…现在…换药…我要快点好…才能保护你…”
他像个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士。
沈墨挣扎着就要起身,动作再次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
“躺好。”
我按住他不安分的肩膀。
语气带着命令,“伤没好,乱动只会拖后腿。药我去拿。”
“不准去!”
他立刻反对,眼神又紧张起来。
“…让陌辛送上来!…或者…我陪你去拿!”
他固执地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药箱就在客厅,五步远。”
我迎视着他那双写满了 “不准离开我视线” 的眼睛。
有点好笑。
“沈墨,你是伤患,不是囚犯。我也不是你的犯人。”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他某个点。
沈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受伤和更深的执拗。他抿紧了唇,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容商量的坚持:
“…不是囚犯…是我的…我的雨晴…外面危险…洗成可能在看着…我…我害怕…”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害怕”,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依恋。
这份示弱比任何强硬的要求都更有效。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
“一起。”
我反手握住他紧抓的手,“你坐起来,看着我拿。”
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巨大的满足感驱散了脸上的不安。
他顺从地靠着床头坐好,完好的右手依旧紧紧牵着我的左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我拿着药箱回到床边。
解开绷带的过程依旧伴随着他压抑的痛哼和额角的冷汗。
沈墨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里面是痛楚、忍耐,和一种从我的专注中汲取力量的执着。
“…轻点…”
他低声哼唧,完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我的手腕,“…疼…”
“活该。”
我嘴上毫不留情,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缓。
药膏的冰凉触感让他身体猛地一缩。
“…你弄的…就不算疼…”
他固执地低语,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带着扭曲的满足感。
换好药,重新包扎。
沈墨的脸色因为疼痛和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急切地想要下床。
“晚会前也是晚上,现在急什么?”
我按住他。
“…准备…要检查装备…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语速飞快,眼神灼热,“…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一丝都不行…”
拗不过他,只能看着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公寓里走动,反复检查昨晚从地下室挑选出来的微型感应雷和通讯耳麦。
他动作间依旧带着伤员的僵硬,但眼神却锐利专注,像最精密的仪器在自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将近中午时,陌辛的消息终于来了。
言简意赅:
旧档案室。速来。有‘东西’。
我和沈墨对视一眼。
沈墨立刻抓起一件深色外套披上,遮住了手臂的绷带,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之前的焦躁被一种蓄势待发的猎杀感取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感应雷塞进口袋,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紧紧扣住我的手腕。
“走。”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医学院的旧档案室位于一栋偏僻的老楼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张陈腐的味道。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壁灯发出惨淡的光。
我们到达时,陌辛已经等在门口。
她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抱着手臂,黑色工装上沾了些灰尘,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啧,比蜗牛快一点。”
她瞥了一眼紧贴着我、如同护食恶犬般的沈墨,尤其在沈墨那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上停顿了一秒,毫不掩饰地嘲讽,“麻烦精还能动?我以为你该躺尸了。”
沈墨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眼神冰冷地刺过去:
“…闭嘴!…雨晴需要我…我就死不了!”
“行了。”
我打断两人即将爆发的对峙,看向陌辛,“什么东西?”
陌辛没再理会沈墨,下巴朝虚掩的档案室门内点了点:
“自己进去看。那疯子留给你们的‘礼物’。”
沈墨立刻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门内,完好的右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感应雷。
“…可能有陷阱…我先进…”
“省省吧,半残废。”
陌辛嗤笑一声,“我检查过了,里面没‘活物’,只有这个。”
她侧身让开门口。
我拍了拍沈墨紧绷的手臂:
“一起。”
沈墨这才极其不情愿地,依旧紧紧牵着我,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率先踏入档案室。
室内更加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阴影里。
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中飞舞。
就在入口处最近的一个档案柜上,一个深色的、长方形的硬质文件盒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与周围陈旧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盒子没有上锁。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巨大的杀意翻涌。
他完好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碰!可能有诈!”
陌辛在门口冷声提醒。
我挣脱沈墨的手—
他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一点一点走上前。
没有直接触碰盒子,而是从旁边散落的档案里抽出一支废弃的圆珠笔,小心地挑开了盒盖。
没有机关,没有毒粉。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卷宗,封面上的标题在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辨:
‘医学院实验楼附属幼儿园火灾事故调查报告(绝密)’
日期正是沈墨童年噩梦开始的那一年。
而在卷宗之上,压着一张对折的、崭新的白色打印纸。
沈墨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标题,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和刻骨的恨意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看向那张白纸,眼神像淬毒的刀子。
我用笔尖小心地挑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清晰冰冷的宋体字:
‘重温旧梦?还是…创造新的?校庆晚会,不见不散。——洗成’
空气瞬间凝固。
旧档案室里弥漫着陈腐纸张的味道,此刻却仿佛混入了冰冷的硝烟。
沈墨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厚重的档案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灰尘簌簌落下。
他赤红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洗成的挑衅而几乎滴出血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顾一切的杀意:
“…他找死!…我要把他…挫骨扬灰!…当着你面!”
陌辛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张字条和卷宗,又看向暴怒的沈墨和冷静的我。
“啧,另一个疯子留的饵,够狠。”
她声音没什么温度,“现在,是吞了饵去咬钩,还是掀了他的鱼塘?”
沈墨猛地转头看向我,巨大的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恐慌。
他的右手急切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次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确保我远离洗成的陷阱。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雨晴!…晚会…不能去!…他故意的!…他要毁了你!…毁了我们!…”
“不,我们要去。”
站在舞台上…
居高临下看着洗成。
我迎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毁灭欲和巨大不安的眼睛,指尖用力回握他紧抓的手,力道清晰地传递过去。目光落在那份泛黄的火灾卷宗上,又移到洗成冰冷的字条上。
“饵,我们收下了。”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清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掌控感,“钩,也要咬。但鱼塘……”
我看向陌辛,眼神交汇间是无声的默契。
“今晚太阳落山,不止掀了他的鱼塘。”
我收回目光,落在沈墨因暴怒和期待而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要连他这条毒鱼,一起炸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