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睡了
那只伸向我的右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昏暗中精准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占有，指尖的滚烫透过皮肤渗入。
“醒了？”
我停下动作，站在床边，垂眼看着他。
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沈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彻底睁开眼。
赤红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燃烧的炭火，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贪婪和一种被抓包后反而更加坦荡的偏执。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手指，将我往床边拉近一步。
“…没睡熟。”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绕着我，“…水声停了…就知道你出来了…”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湿润的头发滑落到睡衣领口，眼神更加灼热，“…洗好了？…香…”
“嗯。”
我应了一声，没有挣脱他的钳制，顺势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被褥的气息扑面而来。
“冷吗？”
他问，完好的右手依旧紧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臂却固执地抬起来，试图用掌心去触碰我刚沐浴完、带着凉意的小腿。
“不冷。”
我挡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尖落在他绷带边缘渗出的暗红上，“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裂开就裂开…”
他毫不在意，眼神固执地锁着我，带着一丝不满和委屈，“…你冷…我暖你…不准躲…”
他执拗地再次试图伸手过来，动作牵扯到左臂的枪伤，痛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墨。”
我声音微沉，带着警告的意味，指尖用力按住他完好的手腕，迫使他停下动作，“再动一下，今晚你就自己睡沙发。”
这句话像精准的开关。
沈墨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眼睛里翻涌起巨大的恐慌和被威胁的不甘。
他急促地喘息着，像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反抗的大型犬，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我，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不要…沙发冷…没有你…”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紧抓着我的手指微微颤抖，力道却丝毫不敢放松，“…我不动了…你别走…就在这里…看着我…”
沈墨的身体微微蜷缩，努力将自己受伤的左臂安分地放好，视线却依旧死死黏在我脸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不安。
“躺好。”
我告诉他，指尖在他紧握我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挠了挠。
他立刻顺从地躺平，高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床，刻意留出属于我的位置。
完好的右手依旧固执地牵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
“闭上眼，休息。”
我继续告诉他。
沈墨犹豫了一秒，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仿佛闭上眼睛我就会消失。
他还是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着，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突起的骨节。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安宁弥漫开来。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要强迫自己入睡时，他的眼皮又猛地掀开一条缝，赤红的瞳孔在缝隙中搜寻我的身影，确认我还在。看到我正看着他，他像是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迅速又紧紧闭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满足的弧度。
如此反复几次。
我：？？
“沈墨。”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惩罚性地用力捏了一下他紧握我的手，“再不老实睡觉，我就去书房。”
“不准去！”
他立刻睁开眼，声音带着急切和恐慌，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我睡！现在就睡！你看着我睡…不准走…”
他急切地保证，再次用力闭上眼睛，这次连眉头都紧紧皱着，仿佛在进行一项艰巨的任务。
看着他这副明明困倦疲惫至极，却因为巨大的不安和独占欲而无法安睡的模样，我俯下身，凑近他汗湿的鬓角。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清晰地低语：
“我在呢。不走。等你睡着。闭眼，呼吸放慢。”
这近在咫尺的气息和清晰的承诺似乎给了他极大的安抚。
沈墨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他不再偷偷睁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紧握着我的手力道也稍稍松懈，却依旧保持着十指紧扣的姿态，像一道沉睡中也不肯松开的无形锁链。
确认他呼吸变得深长均匀，真正陷入了沉睡，我才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抽出被他枕麻的手臂。
他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那只紧扣的手下意识地又收紧了点，但终究没有醒来。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与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和那份强烈的存在感。
卧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沈墨沉沉的呼吸。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我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
嗡…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是陌辛。
我瞬间清醒，看了一眼身边沉睡的沈墨，他眉头微蹙，似乎被震动干扰，但并未醒来。
我迅速伸手拿过手机，接通，压低声音：
“喂？”
“是我。”
陌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C栋旧档案室，有动静了。比我们预想的早。监控拍到那个连帽衫影子进去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手里好像拿了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洗成提前行动了？
他拿到了什么？为什么提前？
“看清拿了什么吗？”
我冷静地问，目光扫过身边沉睡的沈墨。
不能惊动他。
“太模糊，看不清，像个文件袋或者卷轴类的东西。”
陌辛语速很快，“他出来后就消失了，监控没拍到后续。有点不对劲，林雨晴。他像是在…故意漏个破绽给我们看。”
故意？
挑衅？
还是调虎离山？
洗成的心思永远像缠绕的毒藤。
“知道了。”
我声音保持平稳，“按原计划准备。他拿了东西，目标达成一半，晚会那场‘戏’他更不会缺席。盯紧档案室周围和通往晚会的路径，他可能还有后手。”
“明白。信号干扰器和声波驱散器我已经调试好。你们那边怎么样？那个麻烦精疯子没闹吧？”
陌辛意有所指。
我看了一眼身旁沉睡的沈墨，他即使在睡梦中，那只完好的右手也下意识地摸索着，直到触碰到我的衣角，才安心地攥住一角。
“睡了。” 我简短回答。
“养精蓄锐。明天太阳落山，就是收网的时候。”
“啧，希望他养的是力气不是疯劲。”
陌辛毫不客气，“保持联系。有情况立刻通知。”她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卧室重归黑暗和寂静。
只有沈墨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
洗成的提前动作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危险的涟漪。
他拿到了什么？
为什么故意暴露？
晚会的陷阱是否已经悄然布下？
管他的。
反正明天晚会前一定要把他处理掉。
无数疑问盘旋。
但此刻，最重要的……
得先跟教授请假。
又把手机屏幕点开。
“哒哒哒…”
我：‘教授，明天我们两再请个假。’
没过几秒。
计算机跟化学教授：‘你们怎么越来越猖狂了？’
我：‘年级第一跟年级第二，可以吗？’
计算机跟化学教授：‘即使是这样，你们…’
我：‘学分我们会赚回来。’
我保证。
计算机跟化学教授：‘你们最好是。期待你们的演出哈。’
我已读不回。
这让我更确定，要把洗成解决了。
晚会太多人看着。
拼死也比尴尬死好。
关掉手机。
我轻轻侧过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沈墨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他似有所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掌心，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全然的依赖。
不能乱。
计划不变。
他需要休息，我也需要。
我们都需要。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杂念，将身体放松地沉入床垫。
右手手腕依旧被沈墨在睡梦中虚虚地圈着。
我重新沉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