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桃之夭夭，其叶蓁蓁6

最后一枚算筹落下时，窗棂外的日晷针影恰指巳时三刻。

“九万七千斛火油，六千民夫，百日可成。”她抬眸时，正撞进太子含笑的目光里。

李霁玄色中衣领缘银线绣着的螭纹，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几乎触到她蹙金帔子上的缠枝莲。

“小娘子这笔账，倒比户部算得明白。”

茜纱窗透进的晨光里，太子指尖掠过舆图新添的墨迹。

日影渐高时，青铜朱雀衔环漏壶滴已不知不觉到了午时，侍从奉茶换了好几轮了，两人的谈话才慢慢停下。

“时辰不早了，小娘子先用膳吧。”李霁看了眼时辰，开口。

姜令蓁随李霁从书房出来转到暖阁，暖阁摆了膳，李霁招她同席而坐。

暖阁炭盆噼啪作响，李霁将热羹舀进姜令蓁碗里。

侍儿端上裏着杏脯的炙羊，他切下最嫩的腿肉放入她碟中。

姜令蓁不紧不慢吃着，抬头见李雾嘴角噙笑推来温好的桑落酒。

用了膳之后，二人回书房继续讨论。

“殿下可知《水经注·谷水篇》载，元康五年洛阳水硙之事？”她看着舆图，取下鬓边簪子，点向舆图的某处，“邙山北麓砾岩沉积走向与当年如出一辙。”

李霁看过去：“小娘子想说宇文恺错判岩层？”

“非也。”姜令蓁摇了摇头，“开皇年间黄河含沙量每斛不过三升，如今暴涨至一斗二升。”

她指尖划过帛书泛黄的河道线，“泥沙淤积改变岩层承压，这才是双闸旧制崩塌的关窍。”

太子将青铜量尺横贯舆图：“若依小娘子穿山引洛之策，如何破解砾岩渗漏？”

“《天工开物·燔石篇》有载火攻水激法。”她将桌上不同色泽的岩屑，在案上排开色谱，“邙山砾岩中铁质胶结物遇热膨胀率比石英高四成，骤冷时——”

“会形成定向裂隙。”李霁突然接话，玄色箭袖扫开岩屑，露出底下《漕渠考》某行批注，“但煅烧范围如何控制？”

姜令蓁将簪尖端正刺入沙盘某处：“以废矿巷道为天然火道，三眼竖井作排烟口。”簪头垂珠随着她语速加快轻颤，“每燃烧十丈设黏土隔断层，可防走火。”

“需要多久？”李霁询问。

“炙烤三个时辰，岩壁可至白炽。”姜令蓁说，“《淮南万毕术》云‘铜铁暴热投醋中，自解’，臣女试验得：当煅烧至金铁投之即化的火候——”她忽然从荷包取出枚铜钱掷向沙盘模型，钱币在标注煅烧区的位置瞬间瘫软如泥，“便是最佳时机。”

李霁将错金铜符按在算筹末端：“若是岩层夹带流沙？”

“那便用井渠法。”姜令蓁以手蘸朱砂在舆图上勾出连环矩纹，“参照元鼎年间龙首渠的陶管衬砌，每三十丈设沉沙池。”

书房忽静下来，青铜漏壶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太子凝视着她的指尖：“需要多少陶管？”

“邙山段总长九里二百四十步，一陶管长六尺来算……”她闭目片刻，报出数字时睫毛未颤，“需九千七百六十三节，容差不过二十节。”

李霁突然轻笑出声，从蹀躞带解下鎏金铜符：“户部三十个算学博士，也算不得这般利落。”

李霁解下蹀躞带上的错金铜符，玄色丝绦缠绕在少女指尖：“明日往汴州巡视河工，孤缺个能辨水文的女史，小娘子可愿随孤一同去掌眼？”

“喏。”姜令蓁收拢五指，铜符棱角硌进掌纹。

两人四目相对时，都带着找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孤记得广陵进贡的蹙金罗，正配小娘子。”李霁将瓶中的梅花轻轻插入她鬓间，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垂，声音轻柔，“让尚衣局送十二匹来，一会儿小娘子带回去可好？”

“多谢殿下赏赐。”姜令蓁盈盈一拜。

李霁托住她的手臂:“姜小娘子如此才能，当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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