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桃之夭夭,其叶蓁蓁34
在夏日的蝉鸣中,纱窗外仿佛织就了一片慵懒的氛围。
姜令蓁倚靠在缠枝莲纹的湘妃榻上,鎏金博山炉中吐出沉水香的袅袅烟雾,却无法掩盖初荷捧来的那碗凤仙花汁散发出的甜香。
侍女跪坐在青玉簟上,正将捣碎的花瓣与明矾仔细地调和在一起。
胭脂红的汁水顺着白玉杵缓缓滴落,在琉璃碗里溅起细碎的星光。
菱花镜中映出一位云鬓微乱的少女,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垂在她的耳畔。
随着姜令蓁伸手触碰琉璃碗的动作,步摇在屏风上投下细碎的流光。
螺钿漆盒里的凤仙花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初荷用玛瑙杵捣花时。
鎏金香炉里恰好飘来一缕荔枝香,姜令蓁慵懒地倚着花鸟屏风。
看着侍女把朱砂色的花汁舀进越窑秘色瓷碗中,青瓷映衬着胭脂红。
倒像是把三春的桃花汛都收在了一汪碧水里。
“小娘子抬抬手。”初荷笑着拉过姜令蓁的指尖,“昨儿太子殿下送来的波斯玫瑰油还没用呢。
说是染甲前抹这个,保准指甲透亮得像琉璃盏。”说着,她旋开螺钿小罐,甜香瞬间弥漫过窗边垂落的茜纱。
姜令蓁腕间的翡翠镯子碰着青玉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曲江宴,李霁隔着画舫珠帘看见她剥莲子时染了丹蔻,第二天东宫便送来十二盒大食国的宝石粉,说是要给她调最特别的染甲色。
蝉声突然轻了下去,檐角铜铃撞碎一阙《凉州》小调。
李霁脚踏云纹锦履,踏着满地斑驳花影走进来,手里竟还拎着个鎏金缠枝纹食盒。
初荷急忙要行礼,被他用折扇轻轻一拦:“且把你家姑娘的左手留出来。
孤新得了龟兹的紫矿汁,正配她前日穿的郁金裙。”
姜令蓁的腕子还搁在绣球花纹的瓷枕上,十指像玉笋尖浸在霞光里。
李霁径直坐在她身侧的孔雀纹方褥上,玄色织金襕袍的下摆与她的石榴裙堆叠在一起,仿佛夜色裹住了灼灼的榴火。
“不是说今日要考校羽林卫骑射?”姜令蓁想抽回手指,却反被李霁握住指尖。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轻绡传来,惊得案头水晶瓶里的白荷都颤了颤。
李霁没有回答,只是从食盒里取出一盏冰裂纹瓷碗。
半透明的琉璃冻里凝着剥好的红荔肉,仔细一看,竟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莲花状。
“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用昆仑冰镇着。”他执起银匙递到姜令蓁唇边,“染甲费神,吃些甜润的。”
初荷憋着笑把丝帛剪成蝶翼状,浸透的花汁里掺了细细的金粉。
这是照着太子吩咐调的,说是要映着烛光才能显出里头藏的星芒。
姜令蓁含着荔枝,看着李霁用笔尖蘸了金红汁液,忽然觉得他批阅奏章的手势原来是这样好看。
狼毫在甲面轻扫三遍,竟比她养了三年的狸奴皮毛还要柔顺。
“殿下这手艺,倒像是偷师了尚容局的司饰女官。”初荷故意将装着明矾的螺钿盒碰得叮当响。
李霁也不生气,反而把姜令蓁的指尖托在掌心细看:“上回见你染的杏子红太素净。
孤特意向教坊的琵琶娘子讨了这掺金粉的方子。”
窗纱外漏进的日光忽然转了角度,把缠枝纹窗棂的影子投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姜令蓁望着被丝帛包裹的指尖,忽然想起及笄那年李霁送来的缠臂金。
也是这般滚着细金边的丝帛,裹住她尚未长开的腕骨,说要缠住三生三世的光阴。
李霁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妆台记》,翻到描染甲那页时,书页间掉出几片压平的凤仙花瓣。
“等大婚那日...”他捡起花瓣放在姜令蓁未染的右手上,“孤要在这上面写合婚庚帖。”
初荷适时捧来盛着玫瑰露的银匜,水面浮着的花瓣打着旋儿,映出姜令蓁突然飞红的脸颊。
李霁的指尖还沾着金粉,轻轻划过她掌心时,竟真用花汁画了枚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暮色漫上九曲回廊时,染好的十指在霞光里绽成金红色的莲苞。
李霁忽然将什么塞进姜令蓁的鲛绡帕子,展开竟是串用金丝缠住的玛瑙甲套。
每片甲面上都用螺钿嵌着不同的花信,从立春玉兰到小满蔷薇,最后一片却空着,只刻着“长相守”的篆文。
“等孤给你染满二十四番花信...”他握住姜令蓁裹着丝帛的手,石榴裙的璎珞扫过蟒袍玉带。
“这最后一抹朱砂色,要染在洞房的红烛照见的地方。”
初荷早退到屏风外数廊下,听见里头传来瓷碗轻碰的脆响。
甜津津的荔枝香混着凤仙花气,把少女待嫁的初夏酿成了蜜饯,连晚风路过后花园时,都要在染过蔻丹的蔷薇枝上多绕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