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桃之夭夭,其叶蓁蓁45
腊月望日的雪霰子簌簌敲着碧纱窗,华清宫东阁的鎏金暖笼将水晶帘烘出橙黄光晕。姜令蓁捧着螺钿手炉倚在阑干,忽见朱漆游廊外探出半树胭脂梅,花苞裹着冰晶,恰似碎玉缀在珊瑚枝头。
“三郎快看,南枝的骨朵儿裂了冰纹。”
李霁自紫檀书案抬头,玄色常服肩头还落着未拂去的松烟墨屑。他撂下批红的青玉管笔,错金蹀躞带扫过满地散落的《梅花喜神谱》,手已先一步拢住她指尖:“说过多少次,看花要系雪帽。”
姜令蓁腕间金铃轻响,丹凤朝阳锦披风忽被裹紧。李霁咬开她领间杏子红丝绦,将玄狐雪帽的珠珞系成双蝶结,暖玉坠子正贴在她锁骨:“尚服局新贡的狐裘,倒是衬得蓁儿肤白貌美的……”
话未竟被塞进块梅花馅酥糖,姜令蓁反手将糖渍抹在他襟前蟒纹上。
鎏金炭盆忽爆出松子香,惊得她缩进李霁怀里,发间金累丝梅簪勾住他玉冠缨带。
游廊外忽传来簌簌踏雪声,初荷领着十个捧瓶宫娥候在月洞门。青玉提梁壶里盛着新雪,玛瑙盘托着错金剪,水晶瓶肚上还凝着霜花。
李霁执起她的手,刀刃般寒光掠过梅枝:“上回说要做梅花笺。”
“三郎惯会糟蹋花魂!”姜令蓁夺过金剪,石榴裙扫落阑干积雪。
李霁笑着替她扶稳青瓷瓶,玄色袍袖接住坠落的冰晶,恰映出她鼻尖冻出的胭脂晕。
老梅虬枝忽颤了颤,积雪扑簌簌落进李霁后颈。姜令蓁踮脚替他拂雪时,金护甲刮过喉结红痣:“该让花神罚你,呀……”
忽然被拦腰抱起,玄狐氅衣裹着两人跌进锦毡。
“罚我什么?蓁儿只管说。”李霁鼻尖轻蹭姜令蓁的脖颈,惹得她轻笑,
青瓷瓶翻倒浸湿《梅花喜神谱》,朱砂批注晕成胭脂泪。李霁拈起黏在谱上的花瓣,塞进她含笑的梨涡:“花神说该赏你——”暖阁深处忽飘来醪糟香,原是宫娥抬着鎏金食案跪在帘外。
玛瑙盏盛着新酿梅花酒,并蒂莲银匙搅动琥珀光。姜令蓁衔着酒酿喂过去,忽见李霁掌心躺着支并蒂梅枝,花苞裹着冰壳,恰似水晶雕的连理佩:“西阁那株百年老梅……”
“并蒂双生的花信……”她将梅枝簪在玉冠旁,金丝流苏扫过他眉峰,“倒比钦天监的祥瑞吉谶更灵验。”
雪粒子忽然转急,敲得琉璃瓦当叮咚如奏阮咸。李霁解下蟒纹大氅罩住两人,错金暖炉贴着姜令蓁微凉的指尖。梅香混着醪糟甜暖在氅衣里酿出醉意,惊觉他唇间含着化开的冰梅花瓣。
“三郎属饕餮的么……”嗔怪声被堵在缠着梅香的唇齿间,金镶玉护甲在氅衣上勾出凌乱缠枝纹。水晶帘外宫娥们早背过身去,青瓷瓶里斜插的梅枝映着雪光,恰好掩住氅衣下相叠的鸳鸯锦袜。
暮鼓声荡进游廊时,姜令蓁正用梅枝蘸酒在他掌心画卦。李霁突然攥住她作乱的手,貂毫笔在花谱空白处挥就遒劲墨迹——【甲子年腊月,与蓁共赏华清宫南枝胭脂梅,双萼并蒂,是为吉兆。】
雪光渐暗,宫檐垂下三尺冰凌。初荷捧着鎏金烛台进来添灯时,恰见满地梅瓣粘在玄色蟒袍,青玉案头那对湿透的《梅花喜神谱》,正被炭火烘出袅袅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