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五)

戚炤的出生是不是意外他不知道,戚何夕的出生他也不会知道,从他幼时开始记事就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那几年戚炤的生活平静,前五年他的父母表面上十分恩爱,甚至圈子里的人无一不称赞他们夫妻和睦幸福。

这只是表面而已,和几乎所有名义上的“夫妻”一样关系浅薄易碎。

被生活琐碎缠绕禁锢的两人发展出一种扭曲疯狂的关系。

他的母亲是一名演员,悄无声息的隐退后消失在大众视野成为一名普通的女人。

大众面前从不缺貌美演员,她理所应当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曾经他也以为是被称作“父亲”的男人出轨在先,毕竟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接受妻子对自己的冷漠,但事情还有另一面没有在人前展现。

他的父亲是个艺术家,在外人口中是个醉心于创作有些古板的书呆子,什么家暴出轨和温和软弱的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更可笑的恰恰就是这个“父亲”在追求妻子时展现出艺术生足以蒙骗所有人的浪漫。

他们结婚也许有一部分的自身因素,不过更多的是为了“任务”顺利进行。

为了转移媒体在母亲性取向的猜测不得已才有了戚何夕和他。

又或者只是那位先生的意思。

不被爱的可怜虫降生本身就是个悲剧。

与一个观念完全不同的人逢场作戏对于吴泠仪来说是什么意义他不知道,但总归是有了两个孩子……不,是三个,或者更多……

至于是谁的那并不重要。

他们不像父亲,戚炤更偏向母亲看似柔和的面容,论谁也不会把他和混血儿上考虑。

戚何夕更有北欧斯拉夫人的轮廓,湖蓝色的瞳孔像宝石,只能从眉眼间看出和戚炤在同一个母体被分娩出的共同点,一样的忧郁像含着终年不化的冰霜。

即使从小就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地下室中的孕检报告的怀孕日期对不上,那段时间刚好是那个男人消失的四个月。

他看不懂专业术语,但那些白纸黑字的时间明晃晃昭示着一切,戚宴不可能是他的父亲。

这算好事吧,也许是。

六七岁的时候那场车祸夺走了两个虚伪的亲人,不可置否吴泠仪或许不是个好母亲但是个聪明的商人,她的死亡连本人都承认是自己亲手策划,甚至警察都没有察觉任何破绽。

死相太凄惨了些,尸体倒下的模样像在挣扎求救。

为什么?也许是为了报复。

她接受上级的任务被迫和一个男人结婚,这对于一向高傲的吴泠仪来说很难接受,不过出色的能力让她哪怕面对丈夫的家暴也伪装成一个女人意料之中的样子。

她太聪明了,比戚炤更狠得下心,除了最后选择的方法太过离奇诡异,不仅如此,那场低调的婚礼在所有人眼中像脆皮包裹的骨灰盒。

没有任何情爱,虚伪的令人发指,而吴曳,戚炤,李庆钰,戚何夕,甚至是戚酆和所有人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小丑,滑稽又可笑。

她用自己亲手打造的死亡警告他的儿子一辈子都要记住他的父亲是个多么恶心的畜生,只口不提自己,她扮演着完美的母亲,因为家庭受伤的妻子和舞台上惊艳四座的魔术师,一个个意想不到的惊喜被她连贯地串在一起组成一场话剧,压轴节目是她有些突兀的死亡。

是不是真正的求死于戚炤而言并不重要,就算他们不死……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亲手赋予双亲死亡的结局。

她在大众面前最后一次亮相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魔术表演,高贵华丽却神秘的紫色连衣长裙将女人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带着一条银色凤凰吊坠,魔术帽歪歪扣在漆黑长发的上面,几绺发丝垂在耳边,白色手套挥舞着每一个动作都能激起台下人山人海般的浪潮。

那影子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将她的明艳与高贵衬托得淋漓尽致,仿若暗夜中的女猎手周身散发着危险而迷人的气息,令猎物心甘情愿地落入她的陷阱,被俘虏、斩杀,乃至撕咬的鲜血淋漓。

长裙拖地,镶嵌的每一颗宝石丝毫没有抢夺女主角的任何戏份,她才是舞台的主宰者。

血红色的眼睛比红宝石更加璀璨耀眼,没有人能够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欢迎各位来到我的舞台!”

人潮的呼喊没有压低女人的声音,反而愈演愈烈,疯狂的席卷整个舞台。

她像高傲的凤凰,熟于伪装却不屑于落地,用自己的鲜血上演最后一台戏,完成魔术师的任务。

这些有大半是“路先生”告诉他,甚至已经得到证实,他对戚炤格外的偏爱也许是因为“魔术师”的原因。

多讽刺,真恶心。

后来遇到欧姜三人,他用了半个月逃了出来,结果被人逮个正着前往罪恶一生的开始之地。

他就被押着坐直升飞机离开他的故国,看着脚下的土地,这个他有些陌生的家乡逐渐远去,一个人被丢到一个硝烟弥漫举目无亲的地方。

战场,死亡。

到处是枪战和死尸,秃鹫在空中盘旋等待某个幸运儿的尸体为他们填饱肚子。

他没有见到那位把他带来的“路先生”,每次接受他下达的命令都是通过信封,他没有说明为什么会来找他,只是送给他新名字。

“十”,第十个进入领域的倒霉鬼。

“凛冬”,四位最高级别代号的最后一个,从八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一年他经受了无数考验和锻炼,沉重的包袱压的戚炤喘不过气。

枪支,冷兵器他全部需要学习,在整个组织年轻一辈属于断层式的领先。

他是“魔术师”的儿子,虽无法确切知晓自己的生父是谁,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淋漓尽致地承袭了母亲的聪慧才智与沉着冷静,正是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让他在每一次危机面前都游刃有余,仿佛命运早已为戚炤铺好了道路。

与吴泠仪不同的是他从未想过他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退出,也从未想过调查那场离奇莫名的车祸,即使只有两个人死亡但现场的血腥还是让所有参与调查的警员不寒而栗。

这个地方会吃人,至少对于戚炤而言是个无法摆脱的噩梦。

梦回时他的小腿右侧会有些疼痛,那里曾经有两颗子弹穿过留下的痕迹,坑坑洼洼,和一道道刀痕交错纵横。

没有等到正式脱离组织的那一天,“路先生”消失了,没有任何踪迹。

那年是他二十岁最美好的一天,他决定用这个日子作为自己的生日,庆祝从那个人间炼狱离开。

爆炸的最后,他应该是活了下来。

选拔考试并不难,他获得了一个以真实姓名示人的工作,和仅剩家人待在一起暂时团聚的机会。

从二十岁到二十四岁他按部就班生活,但压抑的情绪会让他时不时的暴躁易怒,每次夜晚都会梦到那个该死的女人。

她站在鸢尾花海弹钢琴,周围的花地布满死尸,鲜血染在她洁白的裙摆,貌若天仙的面容转瞬即逝,车祸留下的巨大冲击力使她半张脸都被整个削掉,滴答滴答的血液染红抹胸白裙。

她在对戚炤笑,诡异的笑容和裂开的嘴角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这幅诡异血腥的场面成为他每晚的噩梦。

她在质问谁杀死了她。

不,又或者是在质问这个世界杀死了谁。

“凛冬”

“凛冬”

“凛冬”!!!

扭曲恐怖的面孔与尖叫在半梦半醒的闪回画面出现极其吵闹,像索命恶鬼怨毒地诅咒面前的儿子。

但她没有资格质问任何人。

数次无用的挣扎造成他精神衰弱的问题愈发严重,最后只能靠服用药物控制,这种混乱的平衡在某一天他再次收到一封雄鹰火漆印章的信纸时被打破。

【你不听话了孩子,我要给予你小小的惩罚】

———The ink

他最开始选择尝试死亡远离这一切,哪怕割腕服毒也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救下,“路先生”一定在某个地方监视自己,没人相信他的话,上级批准两个月的假期给他调整,名义是上一次任务造成心理创伤,但他清楚这不是。

“路先生”没有死,意料之中的。

一个不会完全相信世间一切的精神病只会谋取利益最大化,无论付出多少。

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当成神经病送到精神病院,他学会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每天按时去事务所做心理辅导,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唯一的意外就在那辆冲向他的汽车,龙A1278,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甚至连密码都不是。

他进来过两次,一次是在进入组织第十二年,遇到这群和自己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另一次是在二十六岁这天。

名义上母亲的祭日,本来想出来后去墓园送束花也算报答当年的“启蒙之恩”,结果阴差阳错又来到了这里,又遇到了熟悉的人。

时过境迁,冷硬麻木的心脏已经习惯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活今天没明天,而这些不知来源的痛苦来自于他的亲人……本该是一个死人的“路先生”。

…………他也许知道自己肮脏血液的另一半来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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