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七）

夜晚很冷，再加上两人回来差不多都是凌晨五点，祁潇还特意拉上两层窗帘把窗外遮得严严实实什么光也透不进来。

熟悉的黑暗能让人心安。

“………”抱枕体温偏低，戚炤习惯这种“冷”证明一切的存在，祁潇对此非常热衷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

“你像个活冰块。”

他从没有这个习惯，也不习惯和人睡在一起，哪怕是任务需要也会刻意保持距离，敢越界的人他已经记不清样貌了。

死人不值得。

睡得很好，戚炤甚至有时间做了个梦。

老套的梦，只是这次和以往不太一样。

战火纷飞的空地，两国交界处的荒林。

他是以自己视角观看经历过的一切。

十六岁那年濒死的体验再次袭来。

震耳欲聋炮火声在耳边一次次炸响，腥臭气息因为高温放大无数倍刺激着敏感的触觉。

战火线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

连鼻腔都被浓烈的弹药味堵塞。

手中紧攥的黑色芯片沾染上血迹，被刮开的伤口泛着不正常的殷红。

子弹射穿树叶枝干打在唯一的遮挡物上。

他没有时间管这些小伤口，发烫的枪口在瞄准身后又一个冲上来的人立刻扣动扳机击穿对方头颅。

握枪的手还在颤抖，黑色衬衣袖子还能注意到双臂不断涌出血液。

“喂！你快走！”说话的人看不清脸，戚炤只知道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不行，他们要的东西在我这儿。”十六岁男孩依靠着身后的掩体冲着身旁的人低声轻笑“我可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这几乎是个死局，他们不可能成功出去。

但是真奇怪，戚炤听着“自己”有气无力还算青涩的声音，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甚至有些……悲伤。

“………华国怎么样？”他甚至有心情去聊天，已经空了的弹夹赤裸裸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故事结局。

“………治安很好。”

“哈哈，你还是那么无聊哎。”

他甚至没来的及说下一句，身侧原本鲜活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倒在地上，脖颈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贯穿的伤口正汩汩涌血。

很显然，在这段回忆里男人没有主角光环。

“！！！”戚炤扔下空枪踉跄着把人扶起来，手掌想要覆盖弹孔但抵挡不住越来越多的鲜血从指缝间滴落。

看不清脸，完全看不清。

男人就这么死在那里。

“喂！醒醒！你不是要回家看爹妈吗！？你不是要拿一等功吗！”他嘶吼着试图让眼神已经涣散的男人再撑一会儿，即使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小……子………活下………去………

华………国……很好………别………犯事……

我………告诉你……”男人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说完不成句的话后……手无力地垂下。

那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最终和主人一同消失。

枪声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多少人死去，这太平常了。

“………明明………可以回家的……”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如果我能活下来再说吧，王八蛋。”

无数死在这片罪恶之地的英魂在悲鸣，为了信仰与国家奉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他们会后悔吗？大概是不会。

怪异情绪操纵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雪花屏状的视野一片模糊。

【交给我吧】

【放心，交给我】

【交给我】

是不是瞎了？他无暇考虑这个问题。

一旦去想只会更疼，他怕疼。

双腿迈开步伐向断崖奔去，芯片被他硬生生塞进小腿伤口，锋利边缘切开肌肉擦着骨骼被血肉紧紧包裹住。

好在没有被割破动脉。

但愿这个愚蠢的法子能奏效。

身后的枪声还在继续，“戚炤”听到【盛夏】拼命嘶喊着他的名字，穿透枪林弹雨的阻隔准确无误到达耳蜗与骨膜。

灼热潮湿的空气让伤口疼痛放大了无数倍，时间流逝似乎加速了腐烂进程。

“小戚。”

“………”露馅了，傻瓜。

装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功亏一篑吧。

近百米的高崖摔下去他也不抱任何生存的妄想，风倒灌进肺里疼的厉害，他能感受到双腿开始不受控制颤抖。

【你们要活下来】

【活下来】

“戚炤！”

高速坠落压迫脑神经和全身的器官，剧烈疼痛挤压着血管每一寸随着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断开。

太他妈疼了。

耳朵和双眼控制不住流血，直到后背触碰到坚硬土地的闷声响起。

断裂的脊骨刺破皮肉，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他能做到只有等待死亡。

视角的关系，戚炤通过双眼看到澄澈的天空和白云，明媚灿烂的阳光和人类生存的这片土地像是两个被撕裂的时空在外力作用下硬生生拼凑在一起的产物。

【我是不是快死了。】

【嗯，你真是傻瓜，难道不知道人类都很脆弱吗？】

【………抱歉戚哥，我死了你们会死吗。】

【原则上会，我们都是这具身体的附属人格，主人死亡就代表身体的死亡。】

【那……如果你才是主人呢？】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祂都不属于这具身体】

肉体渐趋冰冷，“戚炤”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丝微笑【如果……我自愿把身体的主动权交给你呢？你才是主人，附属的我不会影响到你……

你是不是可以活下来了。】

【……………】

【戚哥，我说要带你们一起去看尼亚加拉瀑布的事儿可能实现不了了。

真的对不起，所以……继续我活下去，好吗。】

【你想干什么！】

【系统267】

[宿主我在]

【我，戚昭，和1099号世界线天眼系统267达成协议，将身体主动权交予戚炤，无期限使用权，无任何附加要求。

代价是……模糊他的一切相关记忆，不要让阿九……知道。】

[……好的宿主，天道愿意达成您的愿望。]

不……不应该是这样……！戚炤愣神之际甚至没注意到男孩何时垂下了手臂，越来越多溢出的鲜血染出一片瑰丽的图画，是死亡和生存的结合体。

这是他以前从不会梦到过的景象。

[267，天道真的允许男二随便把身体的权限交出去吗？不会影响剧情的完整性？]

[………祂是这么下指令的，反正都是剧本，灵魂是谁问题不大。]

傀儡而已，谁的反抗能逃的过“检测站”呢。

“………”梦境破碎，戚炤的双手都在发抖，一串串怪异字符在大脑中循环滚动重复最后一幕。

[和剧本安排的不一样啊，剧检员怎么还没处理好，不是派遣业务能力最强的Y了吗]

[谁知道他这次又想怎么玩儿，要不是天道看重他的能力这人早死了。]

[这人多多少少是有点精神病在身上，对人类基因病态的想打造出最优秀的一个，但这法子确实好用，不少不肯按剧本走的角色都被训得服服帖帖。]

“…………”

他受了那么多伤组织还没处理掉他、君兮变着法求死、有名字枉死和不知多少死在暗中的手足……

以及他被岳知年称为“半超忆”的奇怪病症。

【是不是很气，我也很气。

明明杀死人类就和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他还是那么心软，你就比他好一点点。】

【……Y是他么。】

【……嗯，你很聪明，该说不愧是我的孩子吗，也难怪能把天道设下的剧本搅的一团乱。】九嬉笑声在大脑皮层深处来回折腾，对于需要睡眠的人来说这很讨厌。

但……戚炤本来就不算是人类，当然也不需要睡眠甚至不需要进食等一切行为。

他到底是什么？

【你的潜意识就在逃避这一切，你想成为完全正常的人类又怕会因此遭到更残酷的对待。

像杀死一只蚂蚁一样，脆弱的附属人格在没有完全掌握新身体前不堪一击，所以需要很多媒介来帮助你适应我的部分。

嗜睡、嗜甜、偶尔不记得路、讨厌杀人、黑手套，都是你选择养成的习惯，继承了那孩子的一切并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部分，这不在剧本之内。】

“………我有个疑问，九，你称自己为来自四维世界的邪神……那也只是个称号，对吧。”

像是突兀闯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却又为了某些不可控因素坚定做出没有退路的选择。

邪神是为了什么。

“那你不想有实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