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
清谈会的帖子送到莲花坞时,魏无羡正在库房翻找旧物。江澄抱着一摞帖子进来,见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半旧的玉佩——那是之前惜音(苏媚)说好看,他特意寻来想送她的,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人就没了。
“还翻呢?”江澄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聂家的人都快到门口了,再不走赶不上船了。”
魏无羡把玉佩揣回怀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说话。这半个月他没再往莲池边凑,除了练剑就是窝在库房,倒不是想找什么,只是觉得库房里阴阴凉凉的,能压下心里那点发慌的热。
“清谈会说白了就是各家修士聚着闲聊,你要是不想应付人,到时候跟着我爹就行。”江澄知道他还别扭,放软了语气,“聂怀桑那家伙你也熟,他肯定能帮你打岔。”
魏无羡“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物,一叠符纸,还有那枚没送出去的玉佩——他自己都没察觉,收拾时顺手就把玉佩塞进了贴身的荷包。
坐船去清河的路上走了三天。江枫眠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问他符术练得怎么样,没提阴虎符,也没提惜音,像是怕戳到他的痛处。魏无羡答得恭顺,却总有点心不在焉,眼睛望着船外的水,想起以前和惜音说过,等忙完了就带她坐船去夷陵看水,那时她听得眼睛发亮,说“阿羡去哪我就去哪”。
谎话。他在心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到了清河聂氏的地界,空气都比莲花坞燥了些。聂明玦亲自在门口迎,看见魏无羡时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瘦了这么多,眼底的红血丝也没消。
“魏公子近来安好?”聂明玦是直性子,却也懂分寸,没多问。
“劳聂宗主挂心,挺好的。”魏无羡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聂怀桑从后面挤过来,拉着他就往院里跑,“魏兄魏兄!我给你留了新得的话本!还有上次说的那柄折扇,我找人给你修好了!”
他叽叽喳喳说着,故意把话题往别处引。魏无羡跟着他走,听着他说哪家的姑娘好看,哪家的糕点甜,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沉郁,竟真的松了些。
清谈会开了两日,无非是各家修士说些除祟的趣事,再比几场剑。魏无羡没下场,就坐在角落里看,手里捏着聂怀桑塞的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嗑。
江澄下场赢了两场,回来时额上带着汗,坐他旁边喝水,“你真不试试?聂明玦那弟弟聂怀桑都上去比划了。”
“没意思。”魏无羡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他现在一握剑,脑子里就会闪过惜音凑过来看他练剑的样子,软乎乎地说“阿羡好厉害”,练着练着就没了心思。
正说着,忽然听见有人提了句“阴铁”。魏无羡捏瓜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去——是个小家族的修士,大概是喝多了,正唾沫横飞地说:“前阵子听说有人在乱葬岗附近见过阴铁的煞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围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偷偷往魏无羡这边瞟。谁都知道阴虎符是用阴铁炼的,提阴铁,难免会想到阴虎符,想到那个偷走阴虎符的女人。
江澄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打岔,魏无羡却先站了起来。
“乱葬岗?”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谁在乱葬岗见过煞气?”
那小修士被他看得一慌,酒醒了大半,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听山下的农户说的……也不一定真……”
“农户在哪?”魏无羡追问。乱葬岗那地方邪性,寻常农户根本不敢靠近。若真有人在那附近见过煞气,说不定和惜音有关——她拿了阴虎符,会不会躲去了乱葬岗?
“魏兄!”聂怀桑连忙拉他,“别当真啊,农户的话哪能信?说不定是看错了……”
“我去看看。”魏无羡拨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去看看。万一呢?万一真能找到她呢?
“魏无羡!”江澄追上去拉住他,“你疯了?乱葬岗是什么地方?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从那儿爬出来的?”
“我没忘。”魏无羡看着他,眼底有点红,“可我得去看看。江澄,要是……要是她真在那儿,她一个姑娘家,拿了阴虎符说不定会被煞气反噬……”
“她骗了你!偷了阴虎符!你还管她死活?”江澄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是不是忘了阴虎符有多凶?她要是真在乱葬岗搞出什么事,你去了只会跟着遭殃!”
“我知道她骗了我。”魏无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哑,“可我就是……想去看看。”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恨她骗了自己?是气她偷走了阴虎符?好像都有。可更多的还是慌——怕她被阴虎符的煞气缠上,怕她一个人在乱葬岗那种地方活不下去,怕她就这么彻底消失了,连句“为什么”都没机会问。
江澄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放的执拗,心里叹了口气。他太了解魏无羡了,这傻子一旦认定要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跟你去。”江澄松了手,沉声道,“但说好,只远远看看,要是有危险立刻就走,不许逞能。”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些。
聂怀桑在旁边急得跳脚,“哎呀你们俩!乱葬岗真的不能去啊!我大哥说了那地方近几年邪气得很……”
“帮我跟聂宗主告个假。”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跟着江澄往外走。
两人没带旁人,只牵了两匹快马,往乱葬岗的方向赶。路上魏无羡没怎么说话,只是催着马往前跑,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
江澄跟在他旁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堵得慌。他知道魏无羡这一去,若是真见到了那个女人,怕是更难死心了;可若是见不到……那点念想悬着,也未必是好事。
快到乱葬岗地界时,天色渐渐暗了。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雾,压在山头上,连鸟雀都绕着飞。空气里带着股腐臭的味道,和当年他去接魏无羡时闻到的一样,呛得人心里发寒。
“就在这儿停吧。”江澄拉住马缰,“再往前雾太大,马进不去。”
魏无羡勒住马,眼睛望着那片浓雾,指尖攥得发白。离得越近,心里越慌——既想进去找,又怕真找到什么不好的。
“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魏无羡翻身下马。
“一起。”江澄也下了马,把剑拔了出来,“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魏无羡没再推辞,从怀里摸出张护身符递给江澄,“带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浓雾里。雾比想象中更浓,走了没几步就看不清身后的路,脚下全是枯枝败叶,踩上去“咔嚓”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点,别碰那些看着新鲜的草。”魏无羡低声道。乱葬岗的东西邪性,越是看着正常的越可能有毒。
江澄“嗯”了一声,握紧了剑。
两人往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没见到什么煞气,也没见到人,只有些低阶的阴灵在雾里飘,被江澄一剑一个劈散了。
“会不会真的是农户看错了?”江澄忍不住道。这地方除了阴邪,半点人气都没有,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他怀里的玉佩被体温焐得发烫,像是在催着他再往前走走。
又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不是阴灵的嘶吼,倒像是……人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警惕地望去。只见浓雾里隐约有个灰衣影子,正背着个破药篓往这边走,走得跌跌撞撞的,像是在找什么。
“谁?”江澄喝了一声,举剑就要上前。
“别!”魏无羡拉住他。那影子看着瘦小,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倒像是个……药农?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灰衣人的脸——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株草药,正是之前惜音在伏魔洞外遇到的阿枫!
阿枫也看见了他们,吓得“呀”了一声,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转身就要跑。
“等等!”魏无羡连忙喊住他,“我们不是坏人!”
阿枫停住脚步,怯生生地回头看,见他们穿着修士的衣袍,手里还握着剑,更怕了,“你、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抓你干什么?”魏无羡放软了语气,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很危险。”
阿枫咬着唇不说话,眼睛偷偷往他们身后瞟,像是在怕什么。
魏无羡心里一动,追问:“你是不是在这里见过别人?一个……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
阿枫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姐姐?你说的是给我银子的那位姐姐吗?”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点头:“是!就是她!你见过她?她在哪?”
江澄也皱起了眉,警惕地看着阿枫——这少年怎么会认识苏媚?
阿枫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姐姐在哪。我前几天来采药,在那边的山洞外见过她一次,她还让我别再来了呢。”他指了指伏魔洞的方向,“后来我就没见过了。”
山洞?魏无羡和江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乱葬岗里的山洞,十有八九是邪祟窝藏的地方。
“那山洞里还有别人吗?”魏无羡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惜音是和什么邪祟混在了一起。
阿枫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见。就姐姐和一个侍女姐姐,还有个穿黑袍的老爷爷,看着凶巴巴的……”
黑袍老爷爷?魏无羡和江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那穿黑袍的老爷爷厉害吗?”江澄追问。
阿枫使劲点头,“厉害!我上次靠近山洞,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一股冷风推出来了!姐姐说他在里面睡觉,不让我靠近呢。”
魏无羡的心沉了下去。能在乱葬岗的山洞里“睡觉”,还能轻易推开人,显然不是普通修士。惜音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拿着阴虎符,说不定真的在搞什么危险的事。
“你知道那山洞怎么走吗?”魏无羡问道,声音有点发颤。他想去看看,哪怕知道可能有危险。
阿枫却连忙摇头,“我不知道!姐姐不让我靠近!她说那里有吃人的妖怪!”他说着还打了个哆嗦,“我要走了!你们也快走吧!这里真的很危险!”
他捡起地上的草药,塞进药篓里,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
魏无羡站在原地,望着阿枫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伏魔洞的方向,心里乱得像团麻。
“怎么办?”江澄问道,语气凝重。那黑袍人听着就不好惹,再加上阴虎符,他们俩贸然闯进去,怕是讨不到好。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望着伏魔洞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想去找惜音,想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想问她和那个黑袍人到底在做什么。可他也知道,江澄说得对,贸然闯进去太危险了。
“我们先回去。”魏无羡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长计议。”
他不能就这么冲进去,万一连累了江澄怎么办?万一……万一惜音真的是和邪祟混在一起,他该怎么办?
江澄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点了点头,“好。”
两人转身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浓雾好像更浓了,压得人喘不过气。魏无羡摸着怀里的玉佩,心里那点找到人的欣喜,早就被不安和担忧取代了。
他不知道惜音和那个黑袍人到底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阴虎符会不会被用来害人。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可这真相,却让他越来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