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
莲花坞的莲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魏无羡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根芦苇秆,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江澄从后面走来,手里拎着两壶酒,“咚”地放在石阶上,“又在这儿发呆?”
魏无羡没回头,指尖的芦苇秆在水面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没发呆,看鱼呢。”
池里的锦鲤摆着尾巴游过,红的白的挤在一起,倒是热闹。可江澄知道,他哪里是看鱼——这段时间来,他总爱往莲池边凑,要么坐着拨水,要么对着那些莲花愣神,连练剑都比从前懒了些。
江澄扯开酒壶塞子,往石桌上倒了两杯酒,“阴虎符的事,爹已经派人去查了,仙门里没动静,想来那女人还没把东西交出去。”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你也别太……”
“我知道。”魏无羡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拿起石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口那点空落落的麻。
他哪能不知道该往前看?江叔叔找他谈过,虞夫人虽没好脸色,却也没再提那事,连聂怀桑寄来的信都特意绕开“阴虎符”和“苏媚”,只说云深不知处的枇杷熟了。可知道归知道,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还是能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笑的样子,想起她捏着他的符稿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连带着指尖都好像还留着她发间的香。
“我总觉得……”魏无羡捏着酒杯,指节泛白,“她不是真的要拿阴虎符害人。”
江澄刚喝了口酒,闻言差点呛着,“魏无羡你没睡醒?她骗你感情偷你东西,你还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魏无羡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渍,声音低得像怕惊着谁,“她……她之前连看我画符都会躲,说怕那些阴煞气。她拿阴虎符,说不定是被谁逼的?”
他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牵强。阴虎符藏在哪、结界怎么破,全是他亲手告诉她的,若不是早有预谋,哪会问得那么细?可他就是忍不住想找个由头——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想让心里那点念想活得久些。
江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却又说不出重话。他知道魏无羡的性子,认定了的人或事,哪怕撞了南墙也得扒层砖再走。当初在乱葬岗,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他偏硬生生爬回来;如今被人骗了,他偏要揪着“说不定”三个字不肯放。
“随你怎么想。”江澄别开脸,拿起酒壶猛灌了一口,“但你记住,阴虎符若是真流出去害人,第一个找上来的就是我们莲花坞。到时候别指望我帮你护着那个女人。”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又倒了杯酒。风吹过莲池,带来满池的香,和她以前用的熏香有点像,又不太像。他想起她总爱坐在窗边剥莲子,指尖沾着莲心的苦,却笑得眉眼弯弯:“阿羡你尝,这个甜。”
那时他总笑她笨,剥个莲子都能沾一手泥,现在却觉得,要是能再看她笨一次,哪怕被江澄骂“没出息”也值了。
“对了,”江澄忽然想起什么,“聂怀桑来信说,下个月清谈会在清河开,让我们务必去。你……”
“不去。”魏无羡想都没想就回绝。清谈会人多眼杂,指不定谁会提起阴虎符,他现在没心思应付那些打探的眼神。
“必须去。”江澄沉了脸,“爹已经应了聂宗主。再说你总窝在莲花坞也不是办法,出去走走,说不定……”说不定能忘了那个女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魏无羡却懂了。他捏着酒杯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江澄松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莲池的风渐渐暖了,吹得人有些发困,魏无羡靠在石阶上,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其实不是没找过。偷偷去过她提过的江南水乡,在青石板路上走了三天,问遍了卖糖糕的铺子,连她夸过好看的那棵老槐树都绕着转了两圈,却连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江澄说她是早有预谋地跑了,他却总觉得,她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说不定也在看着月亮想,那个被她骗了的傻子,现在还在生气吗?
“江澄,”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说……她会不会还回来?”
江澄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其实他想说“不会了”,想说“你别傻了”,可看着魏无羡眼里那点微弱的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让他再等一阵子吧。等不到,自然就死心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莲池里,被水波晃得支离破碎。天子笑的酒壶空了两个,魏无羡靠着石阶闭上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
梦里,魏无羡看见惜音穿着浅粉的裙子,站在莲池边对他笑,手里还捏着颗刚剥好的莲子,软软地喊:“阿羡,你看我剥得干净吗?”
只是这一次,他没敢伸手去接。怕一伸手,梦就醒了,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留不住了。
夜色慢慢漫上来,盖住了莲池的香,也盖住了少年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莲花坞的夜依旧安静,可谁都知道,那个总爱闹着要喝天子笑的魏无羡,好像有什么地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