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眼
伏魔洞内的鬼火比往日更亮了些,幽绿的光映在石壁上,将那些扭曲的符纹照得愈发清晰。惜音盘膝坐在聚阴石上,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红色气流——那是阴虎符、阴煞珠与尸煞之力交融后的形态,此刻正顺着她的呼吸缓缓流转,在石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紫烟守在洞口,手里捻着几粒驱虫的药草,时不时抬眼望向洞深处。薛重亥就坐在离惜音不远的石榻上,手里摩挲着那只炼魂鼎,鼎中镇魂剑的剑身偶尔闪过一丝暗光,像是在与洞外的阴煞呼应。
“小姐这都练了一天了。”紫烟轻声嘀咕,指尖捏了捏药草。自取回镇魂剑后,惜音便没日没夜地炼化体内力量,连饭都吃得少了,眼下乌青重得像泼了墨,换颜戒下的清冷眉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有团火在眼底烧。
薛重亥没回头,只是用指腹敲了敲炼魂鼎:“急什么?她体内三股力量刚融了个大概,不趁热练扎实了,日后走火入魔了才叫麻烦。”他声音沙哑,带着尸煞淬炼后的冷意,却比先前少了几分刻薄。
紫烟喏喏应了声,不敢再多嘴。她知道薛重亥说的是实话。前几日惜音试着用镇魂剑的煞气催动汲灵术,差点被两股霸道的力量反噬,若不是薛重亥及时用炼魂鼎镇压,恐怕手臂都要被戾气蚀穿——那之后惜音便更拼了,连夜里都抱着镇魂剑打坐,仿佛要把这邪剑的力量彻底啃透。
洞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与符纹流转的微响。惜音的指尖忽然动了动,贴在膝头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随着她的动作,周身的黑红色气流骤然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攥成了线,顺着经脉往丹田涌去。
“唔……”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猛地暴起。三股力量在丹田内翻涌,阴虎符的冷冽撞得尸煞躁动,阴煞珠的灼热又燎得镇魂剑的煞气直窜——就像三匹脱缰的野马在皮肉里狂奔,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猛地想起魏无羡。想起他总爱用灵力给她暖手,指尖温温的,裹着莲花坞的水汽;想起他教她画护身符时,握着她的手在符纸上走笔,笑她“笨手笨脚还想学这个”。那时她只当是演戏,此刻皮肉被戾气啃噬着,倒莫名念起那点温软来——像寒天里揣了块暖炉,明知不该碰,偏忍不住想。
“走神?”薛重亥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点厉色,“不想活了?”
惜音浑身一震,猛地拽回心神。她咬着牙将杂念压下去,指尖飞快结印——那是薛重亥教的“锁戾印”,能暂时将暴动的戾气捆在丹田。随着印诀落下,丹田内的灼痛感果然缓了些,三股力量虽还在挣,却像是被勒上了缰绳,不再乱冲乱撞。
她缓缓吐出口气,睁眼时眸中黑红光芒一闪而逝。石面上的霜花融了大半,聚阴石缝隙里渗出的阴煞之气正被她无意识地吸进体内,像海绵吸水般自然。
“还算有点长进。”薛重亥的声音缓和了些,指了指炼魂鼎,“把镇魂剑拿过来。”
惜音起身时腿有些麻,踩在石地上踉跄了下——这才发现聚阴石竟被她坐出了道浅痕,是戾气凝得太实,硬生生压进了石纹里。她走到石榻边,从炼魂鼎中抽出镇魂剑。剑身依旧黑沉沉的,握在手里却比先前烫了些,像是有了温度。
“试着用它引洞外的阴煞。”薛重亥道,“镇魂剑能号令尸煞,自然也能聚阴煞——你若能让它主动吸煞,才算真的摸到了这剑的门道。”
惜音点头,握着剑柄走到洞口。洞外的雾正浓,浓得能拧出黑水来,阴煞之气像游蛇似的在雾里钻。她按照薛重亥说的,将体内融合后的力量渡进剑柄——起初没什么动静,镇魂剑只是微微发烫,连黑雾都没多冒一缕。
“别急着催力。”薛重亥在身后道,“用你的气息去缠它。剑有灵智,你拿它当死物,它自然不理你。”
惜音顿了顿,试着放缓灵力的输出,改用呼吸去贴剑身。她想起阿枫送的野枣,想起莲花坞的莲子,想起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软和事——指尖的戾气跟着柔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镇魂剑忽然轻轻一颤。剑身的黑雾慢慢散开,像有了生命似的往洞外探,那些在雾里游弋的阴煞之气像是被磁石吸住,纷纷朝着剑身涌来,顺着黑雾缠上剑刃,在上面凝出层暗红的光。
“成了!”紫烟惊喜地低呼。
惜音却没敢松劲。她能感觉到镇魂剑在“喝”阴煞,每吸一口,剑柄的温度就高一分,连带着她的手臂都泛起热意——那是剑在与她的气息呼应,像在说“还要”。
她索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洞口的雾里。镇魂剑的黑雾散得更开了,像张开一张大网,将周围的阴煞一股脑往怀里收。远处传来低低的嘶吼,是被阴煞惊动的阴灵,却不敢靠近,只在雾里打转——它们怕的不是惜音,是镇魂剑散出的威压。
“够了。”薛重亥忽然开口。
惜音连忙收力。镇魂剑的黑雾迅速缩回剑身,那些被吸来的阴煞凝在剑刃上,像裹了层血,看着妖异又霸道。她握着剑往回走,只觉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却烫得厉害,像是握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能引煞,就能驱煞。”薛重亥接过镇魂剑,用指尖在剑刃上划了道符,“下次试着用它劈那些低阶阴灵——镇魂剑斩邪祟,比你的汲灵术利落。”
惜音点头,指尖还在发颤。刚才引煞时,她隐约摸到点门道——这剑就像个被惯坏的孩子,吃软不吃硬。你用戾气压它,它偏要犟;你用气息哄它,它反倒乖顺。
“歇会儿吧。”薛重亥将剑放回炼魂鼎,“过两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惜音问,擦了擦额上的汗。
“乱葬岗深处有处‘阴眼’,是天地间至阴至寒的地方。”薛重亥道,眼神里带着点期待,“镇魂剑在那儿淬一淬,煞气能更纯些。你也正好去那儿把体内的力量再压一压——总在伏魔洞待着,成不了气候。”
惜音应了声好,没再多问。她走到石榻边坐下,紫烟连忙递过水囊。她喝了两口,忽然瞥见石缝里塞着半颗野枣——是阿枫上次落下的,干得缩成了团,却还透着点红。
她没捡,只是用指尖碾了碾石缝里的灰。
夜里惜音没睡好。梦里总在引煞,镇魂剑烫得像团火,烧得她手疼。
“小姐?”紫烟被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做噩梦了?”
惜音摇头,坐起身往洞外看。雾不知何时淡了些,能看见天上的残月,弯弯的像把刀。
第二日薛重亥没让她再打坐,只教她用镇魂剑劈符。不是劈画好的符纸,是劈刚画到一半的符——那些带着灵力的符纹最容易引动戾气,用镇魂剑的煞气去劈,能练准头,也能练对力量的掌控。
惜音劈废了二十几张符纸,指尖被剑刃划破了三道口子,才终于能稳稳劈中符纹的中心。薛重亥在一旁看着,难得没骂她笨,只说“还行”。
到第三日清晨,薛重亥收起炼魂鼎,往惜音手里塞了张符:“贴在镇魂剑上,能暂时压着它的煞气,免得路上惊动太多阴灵。”
三人动身往阴眼去。乱葬岗深处比伏魔洞周围更荒凉,连枯树都少,地上铺着层厚厚的黑灰,踩上去像踩在坟土上。薛重亥走在最前,用袖风扫开雾,偶尔弯腰捡块黑石头——那是阴煞凝结的“煞石”,能用来画镇邪符。
惜音跟在中间,握着贴了符的镇魂剑,剑身在鞘里安静得很,不像先前那样总发烫。她发现薛重亥捡的煞石都泛着红光,比她前几日见的更纯,想来是离阴眼越近,阴煞越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忽然变得极冷,冷得像冰碴子往骨头里钻。紫烟打了个哆嗦,往惜音身边凑了凑:“小姐,好冷……”
惜音也觉得冷,却没吭声。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阴煞之气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薛重亥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到了。”
惜音抬头望去——只见前面的雾里隐约有个深坑,坑边结着层黑冰,冰下埋着无数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坑底翻涌着灰黑色的气,不是雾,是纯粹的阴煞,浓得能看见凝结的丝缕。
“这就是阴眼?”紫烟的声音发颤。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重的阴气,连噬灵蛊都缩在她袖口里不敢露头。
“嗯。”薛重亥走到坑边,踢了块石子下去。石子刚靠近坑底的阴煞,就“滋”地一声化了灰。“小心点,别掉下去——这底下的阴煞能蚀骨。”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含在嘴里,能挡些寒气。”
惜音接过药丸含住,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走,果然没那么冷了。她看着坑底翻涌的阴煞,忽然明白薛重亥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地方的阴煞够纯够烈,正好能打磨她体内还没融透的力量。
“你先下去。”薛重亥对惜音道,指了指坑边的一条石缝,“顺着缝往下走三丈,那儿有块平台,够你打坐。”
惜音点头,握紧镇魂剑,踩着石缝往下爬。石缝里结着黑冰,滑得很,她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全靠剑鞘撑着才稳住。爬到平台上时,她手心全是汗,低头往坑底看——离得近了才发现阴煞里竟裹着细碎的光点,像碎了的星子,一闪一闪的。
“坐好,运转灵力引煞。”薛重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别贪多,引到丹田发涨就停。”
惜音盘膝坐下,将镇魂剑放在膝头。她试着运转体内的力量,刚一动,坑底的阴煞就像有感应似的往上涌,顺着石缝缠上她的脚踝。那阴煞比伏魔洞的冷十倍,却不灼人,只是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咬着牙继续引煞。阴煞顺着经脉往丹田走,与体内的力量一碰,竟发出“滋滋”的响——像冷水泼在热铁上。丹田内的三股力量被阴煞一激,忽然不再挣了,反倒像找到了共同的敌人,一起往阴煞上扑,一点点啃噬、吸收。
原来如此。惜音心里一亮。她之前总想着硬融,却忘了“以煞炼煞”——用阴眼的纯煞当磨石,反倒能逼着体内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她索性不再刻意控制,任由阴煞往体内涌。那些阴煞起初还冻得她发抖,后来被体内的力量一融,竟泛起点暖意。她渐渐忘了时间,忘了冷,连薛重亥什么时候也下到平台另一边开始打坐都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丹田涨得厉害,像塞了块烧红的铁。她猛地收力,睁眼时发现天已经黑了,坑底的阴煞退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翻涌。她抬手看了看——指尖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阴煞被炼化后的颜色,连指甲都亮得像涂了层釉。
“上来歇歇。”薛重亥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爬回了坑边,正坐在石头上擦汗。
惜音顺着石缝往上爬,这次竟没觉得滑——她体内的力量比来时更凝实了,连带着身法都稳了些。爬到坑边坐下,她才发现紫烟靠在石头上睡着了,眉头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她没吃过煞石炼制的药,撑不住很正常。”薛重亥道,递过来一块煞石,“握着,能暖手。”
惜音接过煞石,果然觉得暖烘烘的。她看着坑底的阴煞,忽然想起什么:“前辈,这阴眼的阴煞是从哪来的?”
“地脉里涌出来的。”薛重亥望着坑底,眼神有些复杂,“传说很久以前这儿是个战场,死了十几万人,血浸透了地脉,才养出这么个阴眼。”
惜音愣了愣。十几万人……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逃难时见过的乱葬坑,也是这么埋着无数白骨,只是没这么浓的阴煞。
“别想太多。”薛重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这世上的阴煞,说到底都是人自己造的。你用它练力量,总比让它留在这儿蚀人强。”
惜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煞石。石上的红光映在她指尖,像沾了血。
夜里三人就在阴眼边歇脚。薛重亥守在坑边打坐,紫烟睡得不安稳,总往惜音身边蹭。惜音没睡,只是望着坑底翻涌的阴煞,手里摩挲着镇魂剑的剑柄——剑鞘上的符已经淡了,能感觉到里面的剑身正在发烫,像是在回应坑底的阴煞。
她忽然想试试用镇魂剑直接吸阴眼的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悄悄起身,走到坑边。薛重亥闭着眼,似乎没察觉。她握住剑柄,轻轻拔了半寸——剑身刚露出来,坑底的阴煞就猛地翻涌起来,像被惊动的蛇,疯狂往上涌。
“胡闹!”薛重亥的声音骤然响起,同时一道袖风扫过来,将惜音往后推了两步。他伸手按住剑鞘,用力一按,将剑重新插回鞘里。“不要命了?这阴眼的煞能蚀骨,你让镇魂剑吸它,是想让剑反过来控制你?”
惜音被他吼得一懵,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冒失。她低头看着手,指尖还在发颤——刚才剑出鞘的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一股吸力,不是她在引剑,是剑在引她往坑底跳。
“前辈教训的是。”她低声道。
薛重亥瞪了她一眼,却没再骂,只是从怀里摸出张符贴在剑鞘上:“安分点。明日再练一日就回去——这地方待久了,人心容易被煞气染黑。”
惜音点头应了,没敢再靠近坑边。她回到紫烟身边坐下,看着坑底的阴煞在夜色里翻涌,忽然觉得这阴眼像张嘴,在无声地吞吃着什么。吞吃白骨,吞吃阴灵,也吞吃靠近它的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