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
栎阳旧战场的夜总比别处沉得早。刚过酉时,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就被浓黑的云吞了干净,风卷着枯骨碎屑在断碑间打转,发出“呜呜”的响,倒比乱葬岗的阴灵嘶吼更添几分疹人。
惜音立在一处半塌的军帐残垣前,指尖扣着镇魂剑的剑柄。剑身贴着掌心发烫,不是先前在阴眼时的温驯暖意,而是带着股跃跃欲试的燥——它在馋。馋残垣下埋着的那具“养料”。
她们寻到这处时,薛重亥蹲在残垣边扒了块碎砖,指尖碾着砖缝里的黑土冷笑:“元婴后期的修士,死了还握着剑不放,倒是有几分骨气。”
那时惜音就摸了摸镇魂剑的鞘。剑在鞘里轻轻颤了颤,像在应和。
“小姐,薛前辈说这老东西灵力凝得紧,让您别急着用汲灵术。”紫烟站在离残垣三步远的地方,袖口里的噬灵蛊正不安分地蹭着她的手腕。她瞥了眼残垣下隐约露出的半截铠甲,眼底没什么惧意,反倒透着点嫌恶——这些死了几十年还不肯安分的东西,沾着的腐气总呛得她想皱眉。
惜音“嗯”了声,没回头。她能感觉到残垣下的阴煞正顺着地缝往外冒,像蛇吐信似的舔着她的靴底。那阴煞里裹着的灵力比前几日遇到的元婴修士凶尸更沉,凝得像块冻住的铁,撞得她丹田都跟着发紧。
“该喂剑了。”她忽然低笑一声,指尖一挑,镇魂剑“锵”地出鞘。
黑沉沉的剑身刚露出来,残垣下猛地炸开一声闷响!积了半尺厚的枯骨碎屑被一股蛮力掀得漫天飞,一具披着锈甲的尸体破土而出——他竟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只是原本该握剑的手只剩半截枯骨,指骨深深嵌在一块断裂的剑穗上。空洞的眼眶里燃着幽绿的火,火舌舔着额角时,能看见那里有个碗大的窟窿,该是当年被人一剑刺穿了天灵盖。
“吼——”老凶尸的嘶吼比寻常凶尸低沉得多,带着股金属摩擦似的涩意。他虽没了剑,却径直朝着惜音扑来,枯骨手臂挥出时带起的劲风竟刮得空气“噼啪”响——那是元婴后期修士残留的灵力在作祟,哪怕过了几十年,依旧带着碾压性的霸道。
紫烟往后退了半步,袖里的噬灵蛊“嘶”地探出头,却被惜音抬手按住了。
“不用。”惜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握着镇魂剑的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划出道暗弧,没去硬接老凶尸的手臂,反倒贴着他的肋骨往下去——那里是修士灵力流转的软肋,哪怕成了凶尸,阴煞凝得最松的还是这处。
“铛!”镇魂剑砍在锈甲上,竟溅起串火星。老凶尸的甲胄不知是什么材质,过了这么多年还没腐透,竟能挡下镇魂剑的煞气。
老凶尸被这一击激怒,另一只枯骨手猛地攥向惜音的手腕。指骨上裹着层黑霜,那是阴煞凝出的冰,碰着怕是要被蚀穿皮肉。
惜音却不躲。她手腕一翻,镇魂剑的剑柄狠狠撞在老凶尸的肘弯——那里的甲胄有道裂缝。剑柄撞进去的瞬间,她指尖迅速结印,将体内融透的三股力量顺着剑柄往里灌!
“锁戾印——凝!”
黑红色的煞气顺着剑柄涌入老凶尸的骨缝,像墨滴进了清水,瞬间在他体内漫开。老凶尸的动作猛地顿住,幽绿的眼眶里火光乱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就是现在。”薛重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立在了残垣顶上,怀里抱着炼魂鼎,鼎口正对着老凶尸的天灵盖。
惜音没回头,只是反手抓住老凶尸的肩甲,将镇魂剑往他肋骨的裂缝里又送了半寸!
“滋啦——”
煞气钻进骨缝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老凶尸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眼眶里的幽绿火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噗”地灭了。可他体内的灵力却像被捅破的蜂巢,猛地炸开!
“糟了!”紫烟低呼。那灵力太烈,竟顺着镇魂剑往惜音手臂上窜!
惜音却像是早有准备。她猛地抽出镇魂剑,同时将体内的阴煞珠力量催到极致——黑红色的气流在她手臂上凝成层护罩,那些狂暴的灵力撞上来,竟被护罩硬生生挡在了外面,只烫得护罩“滋滋”冒白烟。
“收!”薛重亥从残垣顶上跃下,炼魂鼎往老凶尸头顶一扣!鼎口的符纹瞬间亮起,将那些炸开的灵力一股脑吸了进去。老凶尸的身体晃了晃,“哗啦”一声散成了堆碎骨。
惜音握着镇魂剑退到一旁,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手臂上的护罩还在发烫,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挡住——这老东西的灵力凝得比薛重亥说的还要紧,倒像是临死前特意用秘法锁在骨缝里的。
“有点意思。”薛重亥拎着炼魂鼎走过来,鼎里的灵力还在翻涌,撞得鼎身“嗡嗡”响。他用指腹敲了敲鼎壁,“这老东西当年怕是被人暗算的,死前不甘心,竟想靠着阴煞凝尸翻身。”
惜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镇魂剑。剑身上沾着点黑灰,擦干净后竟比先前亮了些,握着的地方暖烘烘的,像是在跟她撒娇。她试着往剑身渡了点灵力,剑竟轻轻颤了颤,鼎里的灵力像是有感应似的,也跟着晃了晃。
“认主了。”薛重亥瞥了眼剑,嘴角难得勾起点笑意,“这剑跟着你,倒是比埋在养尸地强。”
紫烟凑过来,用帕子替惜音擦剑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也不看是谁的剑。小姐炼化了三股煞气,镇住这破剑还不容易?”她说着又瞥了眼炼魂鼎,“薛前辈,这老东西的灵力留着没用吧?不如给我喂蛊?”
“你那点破蛊撑得住?”薛重亥嗤笑一声,却也没拒绝,“等我用煞石滤掉阴毒再说——别到时候灵力没吸着,反被阴煞蚀了蛊虫的灵智。”
紫烟立刻笑了:“就知道前辈最好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可若是细看,会发现她眼底没什么暖意,只有对“好处”的直白渴望。
回客栈时天已经全黑了。老板守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看见她们身上的土也没多问——这几日她们总在夜里出去,回来时身上不是沾着枯骨就是带着土,老头大概早把她们当成了挖坟的盗墓贼,只盼着她们赶紧住完走人。
进了房间,薛重亥把炼魂鼎放在桌上,往鼎里扔了块煞石。煞石遇着灵力,瞬间融成了灰,鼎里的翻涌竟真的缓了些。
“这鼎倒是个好东西。”惜音坐在桌边,看着鼎里渐渐平静的灵力,“比用手炼化省事多了。”
“当年从一个邪修手里抢的。”薛重亥不在意地摆摆手,“那老东西用它炼婴孩魂魄,被我撞见,顺手宰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宰了只鸡,“你要是喜欢,等这事了了,给你找个更好的。”
“不用。”惜音摇头,指尖在镇魂剑的剑柄上摩挲着,“有这剑就够了。”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薛重亥,眼神里带着点锐利,“前辈,栎阳的‘养料’差不多够了。下一步去哪?”
薛重亥淡淡道:“明日动身去不夜天。”
“不夜天?”紫烟正蹲在地上逗噬灵蛊,闻言猛地抬头,“去那儿做什么?那里不是仙门百家的地盘吗?”
“是地盘,也是坟场。”薛重亥的声音沉了些,“当初各大家族围剿温氏,不夜天崖下埋了上万人,温氏的,百家的,什么人都有。那里的阴煞比栎阳旧战场浓十倍,正好给你最后打磨力量——等你能在崖下自如引煞,就算真成了气候。”
“好。”她应得干脆,“明日就走。”
紫烟却皱了皱眉:“可仙门百家总去不夜天祭拜,万一撞见了……”
“撞见了又如何?”惜音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冷,“等我们从崖下出来,就算撞见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薛重亥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用墨笔圈着不夜天崖的位置,旁边还写着行小字:“崖下有温氏余部设的阵,需用阴火破。”
“这阵……”惜音指着小字。
“温氏当年败亡时,有个懂阵法的长老在崖下布了阵,想护住温氏的残部,结果刚布好阵就被百家修士杀了。”薛重亥用指尖点了点地图,“那阵用温氏的灵血灌的,寻常灵力破不了,得用阴煞凝的火——你现在能凝阴火了?”
惜音点头。前几日在旧战场吸收元婴修士的煞气时,她试着用三股力量相融的煞气凝火,虽只凝出指尖大的一点,却足够烧断铁锁。
“够了。”薛重亥收起地图,“明日赶路,今夜好生歇着。”
夜里惜音睡得很沉。大概是白天耗了太多力气,也大概是知道离“成气候”又近了一步,连梦都没做。倒是紫烟守在她床边时,听见她翻身时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说“剑……暖”。紫烟低头看了眼床边的镇魂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淡光,竟真的比寻常铁器暖些。她撇了撇嘴,轻轻哼了声——不过是柄邪剑,倒比她这贴身侍女还得小姐上心。
第二日天没亮她们就动身了。没再雇马车,薛重亥用术法隐了身形,三人借着晨雾往不夜天赶。路上遇到过几个早起的农户,也只当她们是赶路的客商,没人多问。
往不夜天去的路比来栎阳时好走,只是越靠近不夜天崖,空气越沉。到第三日傍晚时,远远就能看见一座黑沉沉的山崖立在天边,崖顶飘着云,却总觉得那云是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到了。”薛重亥指着山崖下的一片荒林,“今晚就在林子里歇脚,明日一早下崖。”
荒林里埋着不少无字碑,该是当年没来得及立碑的修士坟。紫烟找了处背风的土坡,用噬灵蛊清了清周围的小阴灵,又捡了些枯枝堆着——没点火,只是借枯枝挡挡风。
惜音坐在土坡上,望着远处的不夜天崖。崖下的阴煞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哪怕离得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她摸出怀里的阴虎符——这些日子忙着炼化镇魂剑的煞气,倒把它忘了。符上的戾气比刚拿到时淡了些,却更凝实,贴在掌心竟和镇魂剑的温度差不多。
“在想什么?”薛重亥走过来坐下,手里拿着块干硬的饼。
“在想……等从崖下出来,该做什么。”惜音轻声道。
薛重亥咬了口饼,含糊道:“等你能让镇魂剑在崖下引动万煞,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小姐,薛前辈,你们吃点东西。”紫烟递过来两个油纸包,里面是白天路过镇子买的肉干。她把肉干往惜音手里塞时,特意多塞了两块,给薛重亥的却只够垫牙缝。
薛重亥也不在意,接过肉干慢慢嚼着。荒林里静得很,只有风刮过无字碑的声音,像谁在低低地哭。
夜里惜音又做了梦。这次梦见了不夜天崖下的场景——不是黑沉沉的阴煞,而是漫山遍野的血,血里泡着无数残肢,有穿仙门校服的,有穿温氏红衣的,都在血里慢慢沉下去。她站在血里,手里握着镇魂剑,剑身上的煞气染红了血,竟比血还红。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跳得厉害。窗外的月光正照在镇魂剑上,剑身亮得惊人。她忽然觉得,不夜天崖下的阴煞,或许不只是“养料”那么简单——那里埋着的恨,埋着的不甘,说不定能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凶,更狠。
第二日清晨,三人往崖下走。崖壁上有当年修士留下的栈道,只是大多已经朽了,踩上去“嘎吱”响,像是随时会断。薛重亥走在最前,用袖风扫开栈道上的腐木;紫烟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可回头时只有空荡荡的崖壁。
下到崖底时,果然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崖底积着水,水是黑红色的,踩进去能没过脚踝,水里还飘着些碎骨和破烂的衣料。远处立着些断柱,柱上刻着温氏的图腾,该是薛重亥说的阵法残迹。
“就在这儿。”薛重亥指着断柱中间的空地,“你试着引煞凝火,把柱上的图腾烧了就行。”
惜音点头,走到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崖底的阴煞比想象中更浓,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味。她运转体内的力量,指尖渐渐凝出点红光——那是阴煞凝的火,比寻常火焰冷,却带着蚀骨的烈。
她将阴火往断柱上一弹!
“轰!”阴火落在图腾上,竟瞬间烧了起来!红色的火焰顺着图腾往上窜,烧得断柱“噼啪”响。柱上的图腾扭曲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