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马车驶进不净世山门时,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得轻响,惜音掀起车帘一角,见青石板路两侧的灯笼连成长龙,将夜色里的松柏照得愈发苍翠。聂怀桑就坐在她身侧,指尖还捏着片从苏府宴席上带回来的桂花糕,见她望向外头,便凑过来轻声问:“路上风大,要不要把帘儿放下来?你昨日在苏府没歇好,仔细着凉。”

惜音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肩头的锦披风——那是聂怀桑特意让人备的,里子缝了软绒,暖得很。她没看聂怀桑,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却在披风下摆下悄悄蜷了蜷。苏明哲那记邪笑还在脑海里打转,像根细刺扎着,可更让她在意的,是苏明哲话里那句“我能替你夺权”——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替”来的,得是自己攥在手里的。

马车停在主院正门前,聂怀桑先跳下车,又回身伸手想扶她。惜音没借力,自己提着裙摆下来,脚下踩在铺了青石板的台阶上,稳稳当当。聂怀桑也不介意,只笑着收回手,替她拂去披风上沾的几片落叶:“累了吧?我让厨房温了莲子羹,咱们先回房喝一碗,再歇着?”

“你先去,”惜音抬眸看他,眼尾的弧度软了些,却没什么温度,“我想去藏书阁转一圈,昨日在苏府听苏府的老先生提了句清河聂氏的古籍,想着回来找找看。”

聂怀桑愣了愣,随即笑道:“这都快亥时了,藏书阁的先生早该歇了。要找书明日再去也不迟,你身子要紧——”

“就去片刻,”惜音打断他,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记得藏书阁西侧的偏阁留了盏长明灯,钥匙我前几日问管事要过,不会叨扰旁人。你先回房等我,莲子羹我带回来喝就是。”

她话说到这份上,聂怀桑也不好再劝。他知道惜音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有主意,便只好点头:“那我让小厮在阁外候着,你若有什么事,喊一声他就听见。”

惜音没应,转身提着裙摆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夜色里的石板路泛着冷光,她走得极慢,耳尖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聂怀桑的脚步声在主院门口停住,没跟上来。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一刻的独处。

藏书阁是座三层的木楼,夜风穿过窗棂时,能听见楼内书架轻微的吱呀声。惜音掏出钥匙打开偏阁的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墨香与旧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偏阁里果然亮着盏长明灯,灯芯跳动着,将书架上一排排古籍的封皮照得隐约可见。

偏阁的书架按“天、地、人”三字分类,惜音从最角落的“地”字架开始翻找。指尖拂过一本本泛黄的线装书,有《聂氏家训》《清河地域志》,甚至还有几本讲莳花弄草的册子,直到她的指尖触到一本封面发黑的古籍——那书没有书名,封皮是用粗麻布缝的,摸上去粗糙得硌手,像是被人藏在书架最深处许久,连灰尘都比别的书厚些。

惜音将书抽出来,放在长明灯下的案几上。书页一打开,一股淡淡的腥气就飘了出来,不是墨味,倒像是陈年血渍干涸后的味道。她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开篇的字迹上——那字写得遒劲有力,带着股杀伐气,与寻常仙门典籍的清雅字体截然不同:

“聂氏先祖,本是市井屠夫,以宰牛屠羊为业。后逢乱世,盗匪四起,先祖执屠刀护乡邻,竟于刀刃上悟出道法,以刀入道,斩妖除魔,遂立清河聂氏。然屠刀染血过甚,每代家主修炼先祖刀法,佩刀便会积戾气、生杀灵,待戾气满溢,家主必走火入魔,暴体而亡,无一例外。”

惜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往下翻了一页。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心绪不宁,墨迹都晕开了几处:

“先祖逝后,佩刀‘裂魂’中的杀灵失控,屠了半座村落。后辈子孙为镇杀灵,于不净世后山修祭刀堂,伪装成祖坟,堂内石棺一十八具,每具棺中皆放历代家主佩刀。杀灵喜噬邪祟,遂搜集天下凶煞邪祟囚于堂中,令杀灵与邪祟争斗,以泄戾气。又恐杀灵破堂而出,取枉死者尸体砌于堂壁,以生人血气压制刀灵……”

“轰”的一声,窗外忽然滚过一道闷雷,长明灯的灯芯猛地跳动了一下,将案几上的书页照得发白。惜音的指尖落在“尸体砌于堂壁”那几个字上,竟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字迹换成了另一人,笔锋沉稳,显然是近代的记录:

“行路岭为祭刀堂屏障,设三道防线:一为‘吃人堡’谣言,令山民不敢靠近;二为少量走尸,阻寻常修士;三为迷阵‘锁魂阵’,非聂氏直系血脉者入阵即晕。”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惜音将那本古籍合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阁外走。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她出来,连忙撑着伞上前:“夫人,您可算出来了,这雨下得突然,二公子刚还让人来问了一趟。”

惜音点点头,接过小厮递来的伞,却没让他跟着:“我自己回房就好,你去告诉怀桑,我这就回去了。”

小厮应了声“是”,看着惜音撑着伞走进雨幕里。青石板路上积了水,她的绣鞋踩在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怀里的古籍被伞遮得严严实实,像是揣着一颗能炸翻仙门的惊雷。

回到卧房时,聂怀桑果然还没睡。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把折扇,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怎么去了这么久?伞上都湿了,快把伞放了,我让丫鬟烧了热水,你泡个脚暖暖。”

惜音将伞靠在门边,又把怀里的古籍悄悄放在了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里——那抽屉里放着她的首饰盒,寻常人不会去动。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在阁里找书费了些功夫,没找到老先生说的那本,倒翻了几本闲书。”

聂怀桑没起疑心,只走上前替她解下披风,又拿起桌上温着的莲子羹,用银勺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先喝点热的垫垫,我让厨房留了你的份,还是热的。”

惜音张口接住,莲子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可她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在古籍里看到的字句。

聂怀桑见她吃了小半碗莲子羹就放下了勺,以为她还在想苏府的事,便轻声安慰:“怎么了?是想祖母了吗?”

惜音轻轻靠在聂怀桑肩上,声音放得柔软:“我就是有点累了。怀桑,我们早些歇吧。”

聂怀桑见她肯依赖自己,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内室走。床幔被轻轻放下,遮住了室内的烛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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