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世
聂怀桑很快摘了半捧山楂回来,红莹莹的果子裹着晨露,递到惜音面前时还带着点草木的清苦气。“你尝尝,刚摘的,比上次在苏府吃的甜。”他说着,就挑了个最大的,伸手要替她擦去上面的水珠。
惜音却下意识偏了偏手,指尖轻轻触到山楂的果皮,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笑着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吃一个。”
聂怀桑没在意她方才的闪躲,只把山楂捧在手里,看着她小口咬下果肉,眼底满是温柔:“好吃吗?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带你来摘。”
“嗯,好吃。”惜音含着果肉,目光却越过聂怀桑的肩头,往岭深处那片雾气望——方才聂明玦一行人进去的方向,此刻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极了古籍里写的“刀灵低语”。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怀桑,方才大哥说走尸不安分,这行路岭的走尸,是一直都有的吗?”
聂怀桑咬着山楂,含糊道:“好像是吧,我小时候跟着大哥来过人,那时候就见着几只了。大哥说都是些无害的,就是用来吓吓外人的。”他没多说,显然对这些事并不上心,比起走尸和迷阵,他更在意手里的果子甜不甜,惜音今日开不开心。
惜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知道聂怀桑对家族秘辛向来不上心,问了也白问,倒是聂明玦,方才提起走尸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倒让她确定了古籍里的记载不假——那些走尸绝不是“无害”那么简单,恐怕是用来给祭刀堂的刀灵“喂食”的,只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能让聂怀桑察觉。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岭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惜音立刻收起目光,低头假装整理裙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聂明玦带着修士走了出来。他玄色劲装的袖口沾了些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土,眉宇间的杀伐气比来时更重,连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冷了几分。
“大哥,怎么样了?”聂怀桑连忙迎上去。
聂明玦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大碍,就是几只走尸冲得近了些,已经处理了。”他说着,目光落在惜音身上,眉头微蹙:“岭外风大,弟妹怎么坐在这里?怀桑,没带你妻子去那边的亭子歇着?”
“啊,我忘了!”聂怀桑一拍脑袋,连忙拉着惜音起身,“那边有个石亭,还能挡挡风,咱们去那边等。”
惜音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对着聂明玦屈膝行礼:“劳烦大哥挂心,我没事。”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聂明玦身后的修士,见他们每人腰间的佩刀都泛着淡淡的黑气,心里了然——这就是聂氏佩刀积下的戾气,看来古籍里说的“每代家主都会走火入魔”,绝非虚言。
几人往石亭走时,聂明玦忽然想起什么,对聂怀桑说:“对了,子轩托我给如锦带了些玩意儿,你回头让人送到金麟台去。”
“知道了大哥。”聂怀桑应着,惜音却脚步微顿——金如锦,聂怀柔的女儿。她面上依旧平静,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帕子。
石亭里很干净,显然是常有人打扫。聂怀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惜音坐下,自己则靠在亭柱上,和聂明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云梦的事。惜音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江澄近日在整顿江氏,又说魏无羡不知又去了哪里游历,心里却在盘算——魏无羡,蓝曦臣,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能见。他们见过她从前的模样,如今她顶着苏蓉槿的身份,若是被认出来,所有计划都要泡汤。
“弟妹怎么不说话?”聂明玦忽然看向她,“是不是觉得我们聊的这些事无趣?”
惜音连忙回神,露出浅淡的笑容:“没有,只是觉得大哥和怀桑聊的这些事,都是仙门里的大事,我一个女子,听着就好,不敢随意插嘴。”
“你是怀桑的妻子,就是聂家的人,有什么不敢说的。”聂明玦的语气缓和了些,“往后若是怀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聂怀桑立刻不乐意了:“大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我还没欺负她呢!”
亭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惜音看着眼前的兄弟俩,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她知道聂明玦是真心待聂怀桑,待她这个弟媳也还算客气,可这份客气,在她眼里,不过是聂氏家族的“门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聂明玦说要回不净世处理公务,几人便起身返程。马车里,聂怀桑靠在软垫上,把玩着手里的山楂核,忽然说:“槿儿,再过几日就是如锦的生辰了,大哥说要去金麟台,你要不要一起去?”
惜音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装作惊讶:“如锦?是大哥说的那个兰陵金氏的小小姐吗?”
“是我侄女,我妹妹怀柔的女儿。”聂怀桑说起聂怀柔,语气低了些,“妹妹走得早,如锦从小就没了娘,大哥和金兄都很疼她。”
“原来是这样。”惜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警惕,“可是我近日总觉得身子有些乏,怕是去不了金麟台了。”
聂怀桑:“不去就不去,你身子要紧。等你好些了,咱们再去别的地方玩。”
惜音“嗯”了一声,靠在马车壁上,心里却松了口气——她绝不能去金麟台,那里有金子轩,有江厌离,还有可能出现的魏无羡,任何一个人认出她,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回到不净世时,已近午时。张嬷嬷早已在主院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去:“夫人,公子,厨房已经备好了午膳,快进屋歇着吧。”
惜音跟着聂怀桑走进正厅,刚坐下,云袖就端着一杯热茶过来:“夫人,这是用您带来的菊花泡的,您尝尝。”
惜音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安定。
午膳时,聂怀桑说起下午要去库房找些从前的旧玩意儿给惜音解闷,惜音点头应了,心里却想着要再看看那本古籍。饭后,聂怀桑去前院找小厮,惜音便以累了为由,回了卧房。
她关上门,从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那本古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关于祭刀堂的记载,每一个字都像是烧在她的心里。她忽然想起古籍里说“聂氏历代家主暴毙后,刀灵会逃出作乱”,那聂明玦如今的状态,是不是也快到“戾气满溢”的时候了?若是聂明玦走火入魔,聂氏群龙无首,仙门百家的反应,恐怕会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是张嬷嬷的声音:“夫人,您歇着了吗?苏府派人来送东西,说是给您的。”
惜音连忙把古籍放回抽屉,起身开门:“是什么东西?”
张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说是老爷让送来的,里面是些夫人喜欢的首饰。”
惜音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些成色不错的珠宝。她随手把锦盒放在梳妆台上,对张嬷嬷说:“知道了,你让送东西的人回去吧。”
张嬷嬷应了声“是”,又说:“夫人,明日蓝宗主可能会来不净世。”
“蓝宗主?”惜音的心跳骤然加快,“哪个蓝宗主?”
“是姑苏蓝氏的蓝曦臣宗主。”张嬷嬷低声说,“听前院的小厮说,蓝宗主和咱们家宗主是结拜兄弟,近日正好在清河附近,想来拜访宗主。”
蓝曦臣!惜音的指尖瞬间冰凉。她怎么忘了,聂明玦和蓝曦臣是结拜兄弟,蓝曦臣来不净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该怎么办?她绝不能见蓝曦臣,那个曾经囚禁她、和她生下女儿的男人,只要见一面,她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知道了。”惜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日就说我身子不适,就不去前院见客了。你跟云袖说一声,让她明日多留意前院的动静,若是蓝宗主来了,立刻告诉我。”
张嬷嬷看出她脸色不对,却没多问,只点头:“夫人放心,老奴会安排好的。”
张嬷嬷走后,惜音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傍晚时分,聂怀桑从库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风筝:“槿儿,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明日天气好,咱们去后院放风筝吧。”
惜音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聂怀桑待她是真的好,没有半点算计,可这份好,在她的野心面前,不过是棋子。她笑着接过风筝:“好看,明日咱们一起放。”
聂怀桑见她喜欢,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对了,我今日在库房还看到了怀柔从前的东西,有个拨浪鼓,是如锦小时候最喜欢的,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明日让小厮送去金麟台。”
惜音“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夜深了,聂怀桑已经睡熟。惜音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紫烟至今没有消息,心里有些不安,若是能联系上紫烟,她的计划会顺利很多。可现在,她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