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
晨雾尚未散尽,不净世的回廊间还飘着淡淡的湿意,混合着未散的药味与残留的血腥气。蓝忘机踏着晨露归来,白衣上沾着几缕山间的草叶,却依旧纤尘不染,周身清冷的气场,让沿途忙碌的弟子们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他的身影出现在议事厅外时,原本嘈杂的回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敛声屏气,躬身行礼。
“仙督。”
蓝忘机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推开了议事厅的木门。屋内,烛火还未燃尽,跳跃的光影映着几张疲惫却凝重的脸。聂明玦坐在主位,双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佩刀斜倚在桌旁,刀刃上的寒光与他眼底的沉峻相得益彰。蓝曦臣坐在左侧,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古籍,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温和。江澄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紫电在手腕上偶尔闪过一丝暴躁的电光,显然是被连日的混乱搅得心烦。魏无羡则坐在桌旁,手里转着陈情,眼神落在桌案中央的一张纸上,那是柳棠写下的关于李承鄞体内子蛊的近况。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的金子衿,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眼眶红肿,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昨夜的厮杀刚停,她便守在李承鄞的床边,寸步不离,此刻强撑着精神来参加议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兄长。”蓝忘机走到蓝曦臣身旁坐下,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踏入这议事厅前,脑海中还残留着芙蓉院的兰芷香气,残留着昨夜女子娇媚的眉眼。
“忘机,你回来了。”蓝曦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昨夜追查线索,可有收获?”
他这话问得自然,众人都以为蓝忘机昨夜是去追查那神秘人的踪迹。
蓝忘机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未有实质收获。神秘人身手诡异,隐匿踪迹的手段极高,只在青苍山外围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转瞬即逝。”
聂明玦重重地哼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这藏头露尾的鼠辈!若让我抓到,定要将她碎尸万段!”他想起昨夜被蛊虫控制、自相残杀的修士,想起那些战死的聂氏弟子,怒火便抑制不住地翻涌。
“现在说这些无用。”江澄冷声开口,目光转向金子衿,“当务之急,是李承鄞的子蛊。柳姑娘说,他撑不了多久了。”
提到李承鄞,金子衿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攥紧了衣角,声音哽咽:“柳姑娘……她说子蛊已经开始侵蚀承鄞的识海,就算用灵力强行压制,最多也只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若找不到解蛊花,或是毁掉母蛊,承鄞他……”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泪水终究还是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他们都清楚,解蛊的路只有两条,可每一条都难如登天。
魏无羡放下陈情,语气凝重:“母蛊在那神秘人手里,我们连她是谁、藏在哪里都不知道,想要找到她,难如登天。至于解蛊花……”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无奈,“当初在阴山,被那神秘人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抢走,之后便没了音讯。如今她用蛊虫搅动仙门,手里必然还握着解蛊花。”
“可我们连她的踪迹都摸不到,怎么从她手里抢解蛊花?”聂明玦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蓝曦臣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古籍:“古籍中关于子母蛊的记载,与柳姑娘所说一致,唯有解蛊花或母蛊可解。阴山那边,我已派人去探查,可解蛊花几百年才孕育一株,就算找到生长之地,也绝无第二株。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找到那神秘人。”
“我会加大追查力度。”蓝忘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青苍山、各宗门属地,乃至俗世各州府,都会派人排查。同时,加固不净世防御,严防神秘人再次偷袭。”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推开,聂怀桑匆匆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许风尘。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沾了些墨渍,显然是刚处理完弟子的安置事宜,便赶了过来。
“抱歉抱歉,各位,来晚了。”聂怀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刚给槿儿写了封信,让她安心在苏府待着,别惦记这边的事,耽误了些时间。”
他提起惜音时,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藏不住,眉眼间都带着温柔:“槿儿胆子小,又不谙仙门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苏府是商贾之家,远离纷争,让她在那里待着,我才放心。”
蓝忘机坐在那里,听着聂怀桑一声声唤着“槿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嫉妒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可他只能忍着,只能维持着仙督的冷静与威严,连一丝异样的神色都不能流露。
“弟妹那边一切安好?”蓝曦臣温和地问道,他知道聂怀桑对惜音的看重。
“安好安好,”聂怀桑笑着点头,“昨夜让人传了信,槿儿回信说苏府一切都好,还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对了,李承鄞怎么样了?子蛊的事,有眉目了吗?”他看向金子衿,语气也变得担忧起来。
提到李承鄞,金子衿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聂怀桑这才注意到她的憔悴,连忙安慰道:“金姑娘,你别太难过。仙督已经安排下去了,定会找到解蛊花,救李公子的。”
“李承鄞的情况,不容乐观。”蓝曦臣轻声说道,将柳棠写下的纸条递给聂怀桑,“柳姑娘说,他如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只能靠灵力勉强维持生机。”
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沉重。每个人都在为李承鄞的性命担忧,都在为找不到神秘人而焦虑,却没人知道,他们苦苦追寻的解蛊花,就在苏府,在聂怀桑最疼爱的妻子手中。
蓝忘机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事不宜迟,各自行动。魏无羡,带弟子排查青苍山及周边村落;江宗主,协调各宗门,互通消息,一旦发现神秘人踪迹,立刻通报;兄长,继续查阅古籍,看看是否有其他解蛊之法;聂宗主,加固不净世防御,尤其看好密室中的蚀心花,此花剧毒无比,绝不能再让人误认,引发祸端。”
“是!”众人齐声应道。
“金姑娘,”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金子衿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去照看李公子吧,有任何情况,立刻让人通报。”
金子衿点了点头,再也忍不住,转身快步离开了议事厅。她要去守着李承鄞,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离开。
众人陆续散去,议事厅内只剩下蓝忘机和蓝曦臣兄弟二人。
蓝曦臣看着弟弟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忘机,你心里有事。”
蓝忘机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兄长,你说……若有一个人,你明知她可能与这场风波有关,可你却无法对她下手,甚至想护着她,该怎么办?”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蓝曦臣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忘机,”蓝曦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仙督之位,肩负的是整个仙门的安危。个人情感,终究要放在大义之后。可若那人并非十恶不赦,若有挽回的余地,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只是不知忘机说的是何人。”
蓝忘机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兄长的意思,可他做不到。惜音于他,早已不是简单的“个人情感”,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哪怕她真的是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他也无法对她下手。
“我去看看李承鄞。”蓝忘机起身,避开了兄长的目光。
蓝曦臣点了点头:“去吧。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蓝忘机走出议事厅,朝着金子衿客房旁的那间屋子走去。沿途,弟子们都在忙碌着,修补院墙、清理血迹、炼制丹药,每个人都在为守护不净世而努力。可他的心,却始终悬着,一半是仙督的责任,一半是对惜音的牵挂。
客房外,守着两名蓝氏弟子。见到蓝忘机,两人连忙行礼。蓝忘机微微颔首,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柳棠正在为李承鄞施针,银针插入他的穴位,泛着淡淡的银光。李承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没了性命。
“仙督。”柳棠见他进来,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
“情况如何?”蓝忘机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承鄞,眉头微蹙。
柳棠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还是老样子。子蛊在他体内肆意游走,不断吸食他的灵力与生机。我用银针暂时封住了他的几处主脉,延缓子蛊的侵蚀,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三个月,若是还找不到解蛊花或母蛊,就算是师父来了,也无力回天。”
“辛苦你了。”蓝忘机缓缓开口,“继续施针,务必稳住他的情况。”
“是。”柳棠应道,重新拿起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李承鄞的穴位。
蓝忘机站在床边,又看了李承鄞片刻,才转身离开了客房。走到门口时,他看到金子衿正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背影单薄而绝望。他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安慰,转身朝着自己的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