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无果
天光大亮时,不净世的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云霭笼罩着错落的屋宇,廊下的灯笼早已燃尽,只剩下蜷缩的灯芯,透着一股沉郁的死寂。昨夜的风波并未随夜色褪去,反而像这晨雾般,弥漫在每个角落,让早起的弟子们都敛声屏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份紧绷的凝重。
蓝曦臣的客房外,守卫依旧森严,白衣蓝袍的弟子分列两侧,神色肃穆。蓝忘机一夜未眠,白衣上沾了些微尘,墨色的发束也有些散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得吓人,一瞬不瞬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兄长平静的睡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避尘的剑柄,指节泛白。
聂明玦一夜未歇,此刻正站在客房外的回廊上,眉宇间满是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背脊,如同一柄未出鞘的长刀。他望着远处天际渐渐亮起的鱼肚白,耳边回响着昨夜搜查无果的回报,心头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脚步声轻缓地响起,柳棠提着药箱走来,素色的衣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面容清冷依旧,不见半分倦意。她走到聂明玦面前,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聂宗主。”
聂明玦转过身,神色缓和了几分,没有半分命令的意味,语气中满是恳切的拜托:“柳姑娘,劳烦你彻夜操劳,不知……曦臣他可有转醒的迹象?那迷香和弟子的尸身,你是否查出了些许眉目?”
柳棠摇了摇头,清冷的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如实说道:“蓝宗主气息依旧平稳,脉象也无异常,但那迷香药性奇特,无色无味,香灰中未检出任何常见药材成分,也无中毒痕迹,我暂时无法破解其配方,自然也寻不到解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那两位蓝氏弟子,确是被极强内力瞬间震碎心脉而亡,凶手出手快、准、狠,力道掌控精妙到极致,未留半点多余痕迹,连一丝内力残留都未曾泄露,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
聂明玦的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如此说来,我们竟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是。”柳棠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无谓的推测,“我已尽我所能,暂无更多发现。若聂宗主不介意,或许可请尊师抱山散人一观,或许她老人家能看出些端倪。”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温和的脚步声传来,抱山散人身着素色道袍,身后跟着晓星尘,白衣胜雪,手持拂尘,神色温和,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
“聂宗主,师妹。”晓星尘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目光掠过客房的方向,“听闻蓝宗主遇险,我与师父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抱山散人对着聂明玦颔首示意,语气平和:“聂宗主不必焦虑,世间万物皆有其迹,只是我们尚未察觉罢了。棠儿,将那香灰和你查验的记录给我看看。”
柳棠依言从药箱中取出锦盒和一卷纸笺,递了过去。抱山散人接过,仔细查看了香灰,又翻阅了纸笺上的记录,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说道:“这迷香配方极为诡异,掺了几种早已失传的异草,寻常药理根本无法辨识,出手之人,不仅修为高深,还对古法药理颇有研究。”
她看向柳棠,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却依旧平和:“你做得很好,能查到这一步,已是不易。这迷香无解,只能靠蓝宗主自身的灵力强行冲破药性,或是等药性自行消散,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晓星尘闻言,面露忧色:“师父,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蓝宗主一直昏迷不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抱山散人摇了摇头:“凡事皆有定数,强求不得。我们能做的,唯有守住他的安危,静待时机,同时找出幕后之人。”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回廊上的沉郁。魏无羡穿着黑色的外袍,腰间别着陈情,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却比往日收敛了许多,身后跟着江澄,紫衣箭袖,神色冷峻,手压在佩剑的剑柄上,眉宇间满是不耐,却也难掩一丝凝重。
“聂宗主,蓝湛!”魏无羡老远就扬声喊道,走近后才看清众人的神色,收敛了笑意,“听说蓝宗主出事了?我们一大早便听说了消息,特意过来看看。”
江澄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客房紧闭的门扉,语气带着几分锐利:“都闹成这样了,我们还能坐得住?两名蓝氏弟子在不净世离奇死亡,蓝宗主昏迷不醒,聂宗主,你这地盘的守卫,未免也太松懈了些。”
聂明玦并未动怒,只是沉声道:“此事是我疏忽,目前正在全力追查凶手,只是对方手段高明,暂无头绪。江宗主,魏公子,今日劳烦你们过来,也是想请你们帮帮忙,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魏无羡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到柳棠面前,接过她递来的锦盒,打开闻了闻,又捻起一点香灰仔细看了看,眉头微挑:“这迷香倒是有趣,竟连半点气味都没有,寻常迷香要么带甜,要么带涩,这个却是干净得过分。”
他转头看向江澄:“江澄,你见识广,有没有见过这种古怪的迷香?”
江澄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我又不是专门研究这些旁门左道的,怎么会知道?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能在不净世悄无声息地动手,还能避开所有守卫,要么是凶手对不净世的地形极为熟悉,要么就是有内应。”
聂明玦点头道:“我也有此疑虑,昨夜已下令封锁所有出入口,仔细盘问了所有弟子和杂役,暂无发现异常。”
“盘问有什么用?”魏无羡晃了晃手中的锦盒,“对方能想出这么阴损的迷香,又能有如此高强的内力,心思定然缜密,怎么可能留下把柄让你盘问出来?”
他走到客房门口,蓝忘机侧身让他进去。魏无羡凑近蓝曦臣,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说道:“蓝宗主睡得倒是安稳,嘴角还带着笑,看来这迷香不仅能让人昏迷,还能让人做美梦?”
蓝忘机冷声道:“魏婴,自重。”
“好好好,自重自重。”魏无羡举手投降,退到一边,语气却认真了几分,“说真的,这迷香能让蓝宗主这样警醒的人毫无防备地中招,要么是他完全信任的人递上的,要么就是这迷香的扩散方式极为隐蔽,让人防不胜防。”
晓星尘闻言,若有所思:“魏公子所言有理。蓝宗主向来谨慎,若非毫无防备,绝不会轻易中此圈套。或许,我们可以从昨夜与蓝宗主接触过的人入手排查?”
聂明玦道:“昨夜曦臣回房后,便未曾再见过他人,门口的守卫也只看到两名遇害的弟子,并未有其他人靠近。”
“那可不一定。”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眼神狡黠,“说不定凶手会隐身术,或者会缩骨功,从窗户钻进去的?我去看看窗户。”
说着,他便走向窗边,仔细检查着窗框和窗纸,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摩挲,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摇了摇头:“窗纸完好,窗沿也没有灰尘被触碰的痕迹,地面干净得很,看来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江澄不耐烦地说道:“说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依我看,不如加大搜查力度,把整个不净世翻过来,我就不信凶手能一直藏下去!”
“不可。”聂明玦立刻否决,“贸然大肆搜查,可能会打草惊蛇,让凶手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抱山散人缓缓说道:“聂宗主所言极是。凶手既然敢在不净世动手,必然早有准备,或许早已藏身暗处,或是已经脱身。我们与其盲目搜查,不如静观其变,保护好蓝宗主的安危,同时留意不净世内外的异动,凶手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定然还有后续动作。”
晓星尘点头附和:“师父说得对。我愿带人在不净世外围巡查,以防凶手再次出手,或是趁机逃脱。”
聂明玦连忙拱手道谢:“多谢晓道长仗义相助,如此便有劳你了。”
“聂宗主客气了。”晓星尘温和一笑,“蓝宗主为人正直,如今他遇险,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魏无羡见状,也说道:“那我和江澄就负责在不净世内部逛逛,看看能不能发现些别人忽略的小线索。我这双眼睛,可是很会找东西的!”
江澄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聂明玦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焦虑稍稍缓解了几分。这些客人虽非聂氏弟子,却都愿意伸出援手,这份情分,他记下了。
“多谢各位仗义相助。”聂明玦郑重地拱手道谢,“若有任何需要,聂某定当尽力配合。”
柳棠此时说道:“我会留在蓝宗主身边,每隔一个时辰为他查验一次脉象,若有任何异动,会立刻告知各位。”
聂明玦点了点头,语气恳切:“有劳柳姑娘了。”
众人各自散去,晓星尘带着几名自愿帮忙的聂氏弟子,朝着不净世外围走去,白衣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步履沉稳。魏无羡拉着江澄,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时而指向某处回廊,时而凑到墙角查看,江澄虽一脸不耐,却还是跟着他的脚步,时不时出言反驳几句,却也未曾真的离开。
抱山散人留在了客房外的回廊上,闭目养神,周身萦绕着一股平和的气息,仿佛一座定海神针,让周围的弟子们都安心了许多。
蓝忘机依旧守在床边,目光落在兄长的脸上,心中默念着兄长醒来的日子。他知道,此刻的平静之下,定然隐藏着汹涌的暗流,凶手或许就在暗处窥视着,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但他不怕,只要他还在这里,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兄长。
日上三竿,晨雾渐渐散去,不净世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巡逻的弟子们依旧各司其职,神色警惕,空气中的凝重虽未完全散去,却因众人的各司其职,多了几分秩序感。
魏无羡和江澄逛了大半个不净世,从西侧回廊到东侧客房区,再到后山的竹林,却依旧一无所获。魏无羡蹲在西侧回廊下,看着地面上残留的些许打斗痕迹,又看了看两名弟子遇害的位置,挠了挠头:“奇怪,凶手出手这么利落,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连个脚印、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难道真是个幽灵?”
江澄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声道:“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这世上哪有什么幽灵?定是凶手修为极高,又擅长隐匿之术,所以才没留下线索。”
“可再擅长隐匿,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吧?”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除非……凶手根本就不是外人,而是对不净世极为熟悉,甚至能自由出入各个地方的人。”
江澄的眼神一凛:“你是说,凶手可能是不净世的弟子,或是……聂宗主身边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魏无羡摆了摆手,“只是猜测罢了。不过,能在聂明玦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迷晕蓝曦臣,杀死两名蓝氏弟子,还能全身而退,除了熟悉地形,还得对聂明玦和蓝曦臣的行踪了如指掌才行。”
江澄沉默了。魏无羡的猜测虽大胆,却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若真是如此,那此事便更加棘手了,身边藏着这样一个敌人,远比外面的威胁更让人防不胜防。
“不管凶手是谁,总得找出证据来。”江澄沉声道,“继续查吧,仔细点,别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魏无羡咧嘴一笑:“还是江澄你靠谱!走,我们再去问问昨夜值守的弟子,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两人转身朝着弟子们休息的营房走去,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与此同时,蓝曦臣的客房内,柳棠正在为蓝曦臣查验脉象,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微微蹙眉,又换了个穴位,仔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却在心中记下了那一丝异样——蓝曦臣的脉象虽平稳,却在深处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制着,若不仔细察觉,根本无法发现。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收起银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日光。这丝滞涩,究竟是迷香的副作用,还是另有隐情?她暂时无法确定,只能多加留意,静观其变。
抱山散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发现了什么?”
柳棠转过身,微微颔首:“师父,蓝宗主的脉象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滞涩,不像是迷香本身造成的,倒像是……有人在迷香中加了某种极其隐蔽的引子,虽不致命,却能延缓他醒来的时间。”
抱山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果然如此。看来这幕后之人,心思极为缜密,不仅想让蓝宗主昏迷,还不想让他轻易醒来,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那我们该怎么办?”柳棠问道。
“无妨。”抱山散人语气平和,“这引子虽隐蔽,却也并非无解。你按我说的方子,配一副清心凝神的汤药,给蓝宗主服下,虽不能立刻唤醒他,却能化解那引子的药效,让他早日挣脱迷香的束缚。”
柳棠恭敬地应道:“是,师父。”
抱山散人看着床上的蓝曦臣,缓缓说道:“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幕后之人机关算尽,却未必能如他所愿。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便交给天意吧。”
柳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客房,去药房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