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
夜风带着寒意,卷着不净世的灯火,在回廊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聂明玦大步流星地朝着西侧回廊走去,身上的衣物还未来得及系好,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可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方才的情欲,只剩下冰寒的威严与难掩的凝重。
两名聂氏弟子正守在那堆杂物旁,神色慌张地望着四周,见聂明玦赶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宗主!”
聂明玦挥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那堆杂物上,沉声道:“挪开。”
两名弟子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覆盖在上面的木板、柴草一一搬开,露出底下两名蓝氏弟子的尸体。他们依旧保持着被拖过来时的姿态,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周身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衣衫整齐得仿佛只是小憩时不慎睡了过去。
聂明玦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名弟子的手腕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脉搏早已停跳,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他又仔细检查了弟子的脖颈、心口、四肢,从头到脚,竟真的找不到半点伤口,皮肤光滑完好,没有血迹,没有淤青,甚至连一丝被外力触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死因查了吗?”聂明玦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负责查验的弟子连忙上前,躬身道:“回宗主,弟子仔细检查过了,两位蓝氏师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口鼻处干净,心肺似乎……似乎是瞬间停摆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击毙命。”
“无形的力量?”聂明玦眉头拧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无形的力量?定然是你们查得不够仔细!再查!一寸一寸地查!”
“是!”那弟子不敢反驳,连忙又蹲下身,拿出银针、药粉,小心翼翼地再次查验,可忙活了半晌,依旧是同样的结果,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宗主,确实……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聂明玦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西侧回廊本就偏僻,昨夜又经历过厮杀,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迹和打斗的痕迹,此刻被这两具尸体一衬,更显得阴森诡异。他抬头看向不远处蓝曦臣的客房,灯火依旧亮着,却听不到半点动静,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曦臣的弟子在他的客房外遇害,死得如此蹊跷,那曦臣他……
“备灯!随我去见蓝宗主!”聂明玦沉声道,脚步已经朝着东边客房区快步走去。
几名弟子连忙提着灯笼跟上,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一吹,剧烈地晃动起来,将聂明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蓝曦臣的客房门口。原本该守在这里的两名蓝氏弟子不见踪影,房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透过门缝,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却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聂明玦的心猛地一沉,上前一步,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烛火依旧燃得正旺,雕花大床的帐幔半掩着,蓝曦臣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沉浸在一场美好的梦境之中。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胸膛微微起伏,看上去与熟睡无异。
“曦臣?”聂明玦走到床边,轻声唤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蓝曦臣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没有听到。
聂明玦又提高了音量,再次唤道:“曦臣!醒醒!”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蓝曦臣的肩膀,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不像是有异样。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拍打,蓝曦臣都始终沉浸在沉睡之中,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宗主,蓝宗主他……”一旁的聂氏弟子看着这一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聂明玦没有说话,他俯身,仔细观察着蓝曦臣的神色,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呼吸平稳,脉搏有力,身体的各项体征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桌案上的香炉上。
香炉里,一支淡青色的香还剩下小半截,依旧在缓缓燃烧,散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烟气,那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也没有任何气味。刚才进来时,他并未在意,此刻想来,这香未免太过诡异。
“把这香灭了!小心收好!”聂明玦指着香炉,沉声道。
一名弟子连忙上前,用一旁的香灰小心翼翼地将那支醉梦香压灭,然后拿出一个干净的锦盒,将香的残骸和香炉里的香灰一同收了进去,妥善保管好。
“去,立刻去请仙督过来!”聂明玦对着门口的一名弟子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就说……蓝宗主突发不适,让他速来!”
“是!”那弟子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聂明玦重新看向床上的蓝曦臣,眉头紧锁。两名弟子蹊跷遇害,曦臣又莫名陷入沉睡,这两件事绝不可能是巧合。显然,是有人暗中潜入不净世,目标很可能就是曦臣,那两名弟子,不过是被灭口的挡路石。
可究竟是谁?胆子竟然这么大,敢在不净世动手,而且还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还是冲着曦臣来的其他仇家?亦或是……与李承鄞的蛊毒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聂明玦的脑海中盘旋,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不净世本就因为李承鄞的事而风波不断,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让仙门上下人心惶惶,还可能引发蓝氏与聂氏的矛盾。
他守在床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蓝曦臣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而此时,王凝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相对保守的素色衣裙,可肌肤上残留的吻痕依旧清晰可见。她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冰冷地望着窗外。
外面传来弟子们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也能猜到,定然是因为那两名蓝氏弟子的死。她的心里充满了不甘,若不是那该死的弟子贸然闯入,聂明玦此刻已经是她的刀下亡魂了。
可事已至此,再怨怼也无济于事。她只能沉下心来,耐心等待下一个机会。不过,这两名蓝氏弟子的死,倒是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有人在暗中对蓝曦臣下手,这说明,想要聂明玦和蓝曦臣死的,不止她一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暗中与那个人联手,这样一来,杀聂明玦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王凝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着蓝曦臣客房的方向望去。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显然已经乱成了一团。
她轻轻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边,拿起一面铜镜,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带着媚态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们恭敬的问候声:“仙督。”
房门被推开,蓝忘机快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可眼底却带着明显的担忧。看到床上沉睡的蓝曦臣,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
“兄长他……”蓝忘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探了探蓝曦臣的脉搏,又检查了他的眼睑,神色愈发凝重。
“他从方才起就一直这样,无论怎么唤都醒不过来。”聂明玦沉声道,“两名弟子在门外遇害,死得蹊跷,没有任何伤口,像是被无形之力一击毙命。我怀疑,曦臣是中了什么手段,才会陷入沉睡。”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空了的香炉上,又看向一旁弟子手中的锦盒,问道:“那是什么?”
“是香炉里的香。”聂明玦解释道,“我进来时,这香还在燃烧,没有任何气味,我觉得不对劲,就让人收起来了。”
蓝忘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截淡青色的香骸和一些香灰。他凑近闻了闻,没有闻到任何异样的气味,又用指尖捻起一点香灰,仔细观察,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香并非不净世之物,也不是寻常熏香。”蓝忘机的声音清冷而肯定,“兄长向来谨慎,不会轻易使用来历不明的香。看来,确实是有人暗中动手,用这香让兄长陷入了沉睡,那两名弟子,恐怕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聂明玦点了点头,“可这凶手的手段太过诡异,不仅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不净世,还能一击毙命两名蓝氏弟子,又让曦臣毫无防备地中了招,绝非等闲之辈。”
蓝忘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蓝曦臣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
蓝忘机抬头看向聂明玦,语气坚定地说道:“聂宗主,当务之急,是查清这香的来历,找到解药,让兄长醒来。同时,加强不净世的守卫,不能让凶手有可乘之机。”
“我明白。”聂明玦点了点头,“我已经下令,封锁所有出入口,加强巡逻,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另外,我也让人去请柳姑娘过来,让她看看这香和弟子的尸体,或许能查出一些眉目。”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弟子的声音:“宗主,柳姑娘到了。”
“让她进来。”
柳棠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刚从李承鄞的房间过来。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尤其是床上沉睡的蓝曦臣和一旁神色凝重的聂明玦、蓝忘机,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柳姑娘,麻烦你看看曦臣,还有那两名蓝氏弟子的尸体。”聂明玦沉声道,“曦臣不知为何陷入沉睡,唤不醒,那两名弟子,蹊跷遇害,没有任何伤口。”
“好。”柳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立刻走到床边,拿出银针,轻轻刺入蓝曦臣的穴位。银针入体,蓝曦臣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柳棠又仔细检查了蓝曦臣的脉搏、呼吸,甚至用鼻尖凑近他的口鼻闻了闻,然后才起身,接过弟子手中的锦盒,查看里面的香骸和香灰。最后,她跟着聂明玦和蓝忘机,来到西侧回廊,查看那两名蓝氏弟子的尸体。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名弟子的脖颈,又按压了一下弟子的心口,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半晌,她才站起身,对着聂明玦和蓝忘机摇了摇头。
“聂宗主,仙督,”柳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蓝宗主并非中毒,也并非受伤,而是中了一种强效的迷香。这种迷香药性奇特,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深度睡眠,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想要醒来,必须找到对应的解药,否则,恐怕会一直沉睡下去。”
“那这香,你可有见过?”蓝忘机连忙问道。
柳棠摇了摇头:“从未见过。这香的配方极为特殊,绝非寻常药理能解。我只能暂时用银针封住蓝宗主的几处穴位,延缓药性的蔓延,但想要彻底唤醒他,必须找到解药。”
她顿了顿,又看向那两名弟子的尸体,补充道:“至于这两位蓝氏弟子,他们并非被无形之力所杀,而是被人用极强的内力,瞬间震碎了心脉。凶手的修为极高,出手又快又准,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所以才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也没有血迹流出,看上去就像是自然死亡一般。”
震碎心脉?
聂明玦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如此精准的控制力,放眼整个仙门,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会是谁?”聂明玦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不净世最近并未招惹这样的人物。”
蓝忘机的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名字,却始终无法确定是谁。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蓝曦臣,那两名弟子,只是意外。
“柳姑娘,能否根据这香灰,推断出一些配方?”蓝忘机看向柳棠,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
柳棠拿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摇了摇头:“很难。这香的成分复杂,而且很多都是罕见的药材,我需要回去仔细研究,或许能找出一两种主要成分,但想要凭此推断出完整的配方,几乎不可能。”
“那就麻烦柳姑娘了。”聂明玦沉声道,“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曦臣的安危,至关重要。”
“聂宗主放心,我会尽力的。”柳棠点了点头,收起药箱,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不净世的气氛愈发凝重。聂明玦下令,将两名蓝氏弟子的尸体妥善安置,同时,将蓝曦臣的客房设为禁地,派专人轮番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他自己则亲自坐镇议事厅,调集所有可用的人手,对不净世进行全面搜查,务必找出凶手的踪迹。
不净世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聂明玦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几名聂氏的长老和管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聂明玦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整个不净世都被封锁了,凶手难道还能插翅飞出去不成?”
“宗主,我们已经仔细搜查了每一个角落,包括所有弟子的房间、库房、后山……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那香有关的线索。”一名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聂明玦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吼道,“两名蓝氏弟子死在我们不净世,蓝宗主昏迷不醒,若是传出去,我们聂氏的脸面往哪里放?”
众人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反驳。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快步走进议事厅,躬身道:“宗主,凝姨娘派人来问,是否需要准备晚膳。”
提到王凝,聂明玦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些。方才被打断的兴致,此刻又隐隐有些复苏。但想到蓝曦臣的状况和两名弟子的死,他又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欲望。
“告诉她,不用了。”聂明玦沉声道,“让她安分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是。”弟子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聂明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找到凶手,找到解药,让蓝曦臣醒来。
“继续查!”聂明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扩大搜查范围,仔细盘问每一个人,尤其是昨夜和今晨在西侧回廊附近活动过的弟子,哪怕是一点可疑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是!”众人齐声应道,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开始新一轮的搜查。
议事厅里只剩下聂明玦一人。他坐在主位上,双手紧握成拳,眼神冰冷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凶手就隐藏在暗处,像一头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出手。他必须尽快找出凶手,否则,不净世还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