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沉重的殿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寝殿内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干……干爹……”一个小太监颤声唤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刘瑾猛地甩开搀扶的手,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蛇牙,狠狠剜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抱着沈氏女消失的、如同修罗般的身影。
颈侧那道被沈徽音指甲抠出的血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方才那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对峙。
沈家女最后那声“真图永世不见天日”的嘶吼,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次都让他心胆俱裂。
他不敢想象,若沈徽音真的死了,线索彻底断绝,太后娘娘会如何震怒!
他刘瑾能有今日地位,全凭揣摩上意、办事得力,若在这关乎太后身家性命、王朝根基的要事上出了纰漏……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快!快回慈宁宫!”刘瑾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快!”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夜色笼罩的宫道上仓皇疾行。
灯笼的光晕在刘瑾惨白的脸上晃动,映照出他眼中翻滚的惊惧和狠戾。
祁砚那句冰冷的“格杀勿论”还在耳边回荡,他毫不怀疑那个疯子宁王说得出做得到!
必须立刻、马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报太后娘娘!沈徽音还活着!就在祁砚手里!而且……她似乎真的掌握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
慈宁宫深处,东暖阁。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沉的、令人窒息的阴冷。
太后并未就寝。
她身着暗紫色团凤纹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紫貂皮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佛珠,动作缓慢而规律。
暖炕前的金丝炭盆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却无损那份沉淀下来的雍容与威严。
只是此刻,那双微微垂着的凤目里,没有丝毫属于佛珠的温润慈悲。
刘瑾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暖阁,扑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太后娘娘!奴才……奴才该死!奴才无能啊!”
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太后缓缓抬起眼皮,平静地落在刘瑾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他惨白的脸、湿透的紫袍、惊魂未定的神情。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刘瑾的骨髓:
“人,带回来了吗?”
刘瑾浑身一颤,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娘娘恕罪!奴才……奴才没能带回来!宁王……宁王他……”
“他怎么了?”太后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起一丝青白。
“他……他抗旨不遵!公然包庇那沈氏妖女!”刘瑾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拔高,“奴才奉娘娘懿旨前去提人,宁王竟说……竟说那沈氏女昨夜就已经死了!”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炭盆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冰冷。
“死了?”太后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你亲眼所见?”
“奴才……奴才没有亲眼见到尸体……”刘瑾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后怕,“但是……但是奴才看到了那妖女!她就在宁王寝殿里!活生生的!她……她还袭击了宁王!奴才亲眼所见,她用指甲抠破了宁王颈侧的伤口,血流如注啊娘娘!”
“哦?”太后微微挑眉,似乎有了一丝兴趣,但眼神却更加冰冷,“她为何袭击宁王?”
“她……她疯了!”刘瑾想起沈徽音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心有余悸,“她对着奴才喊……喊……”他喉头滚动,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说不出那大逆不道的四个字。
“喊什么?”太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瑾一咬牙,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她喊……‘杀了我!她弑君杀后的罪证……就跟着我一起下地狱,永世不见天日’!”
“哐当!”
太后手中的羊脂玉佛珠串猛地砸在暖炕旁的小几上!
珠串断裂,温润的玉珠瞬间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在死寂的暖阁内如同惊雷!
刘瑾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出。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玉珠在地面滚动弹跳的细微声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
半晌,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彻骨的寒冰:
“她……还说了什么?”那声音里压抑着惊天的风暴。
“她……她还说……”刘瑾抖着嗓子,语无伦次,“还有……还有太后娘娘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也跟着她一起……永世不见天日……”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太后的喉咙里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彻底触怒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毒。
她缓缓从暖炕上起身。
暗紫色的衣袍垂落,在烛光下流动着不祥的光泽。
她走到刘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砚……”太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他当时……什么反应?”
刘瑾不敢抬头,只能颤抖着回答:“祁王……祁王他……他抱着那妖女,说……说她是他处置的‘尸体’……还命令玄影送客,说……说任何人胆敢打扰他‘处理尸体’……格杀勿论……”他想起祁砚最后那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太后沉默了。
暖阁内只剩下刘瑾粗重的喘息和玉珠偶尔滚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久到刘瑾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太后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祁砚……好一个‘格杀勿论’……”她缓缓踱步,走到那盆烧得正旺的金丝炭盆前,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仿佛感受不到那灼人的热气。
“他这是……在跟哀家划清界限?还是……”太后的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跃的火焰,那火光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一丝暖意,“……在护着那沈家的余孽?”
刘瑾不敢答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沈正清……”太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辨,有刻骨的恨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死了都不安生……留了这么个祸害女儿,还能搅动风云……”
太后缓缓走回暖炕边,看着地上散落的玉珠,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
温润的玉珠在她指尖转动,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祁王殿下不是要‘处理尸体’吗?”太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无边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笑容在烛光下如同鬼魅。
“哀家……很想知道,他这‘尸体’,打算‘处理’到什么地方去?”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宁王府的方向,也落在了那尊供奉在永昌侯府祠堂深处的紫檀千手观音上。
“给哀家盯死他,”太后的声音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凌,一字一句,钉入刘瑾的骨髓,“他府里的动静,他今晚要去的地方……哀家,要一清二楚。”
“一只鸟飞出去,哀家也要知道它往哪个方向!”
“奴才……明白!”刘瑾重重磕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彻底懂了。
太后对祁砚,已不再仅仅是疑心,而是……不死不休!他连滚爬爬地冲入夜色,去传达那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的血腥命令。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太后一人。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
冰冷的夜风呼啸而入,卷起她鬓角的几缕银丝,吹动玄色的袍袖猎猎作响。
远处,宁王府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太后望着那片黑暗,眼神幽深如万载寒潭。
“祁砚……”
她的低语被夜风撕碎。
“你想护着她?想掀哀家的底?”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窗棂,留下几道暗红的印记。
“那哀家……”
“就看看是你的刀快……”
“还是哀家的网……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