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殿下
大理寺的铜钟敲过巳时,贺峻霖刚用朱笔在卷宗上落下最后一个“斩”字,案头的茶还冒着热气,却已没空喝。他起身换上那身标志性的青衣,墨色腰带束得紧,腰间悬着柄寒光凛冽的绣春刀——这是大理寺少卿的标配,也是京城百姓眼里“阎罗王”的象征。
“大人,宫里来人了,说三殿下有请。”衙役在门口躬身禀报。
贺峻霖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卷宗仔细锁进柜中。外人都说他冷得像块冰,审案时眼神能冻死人,断案从无拖泥带水,连内阁老臣都得让他三分。可只有贺峻霖自己知道,每次听到“三殿下”这三个字,他紧绷的神经总会悄悄松半分。
东宫的暖阁里,宋亚轩正趴在案上临摹字帖,宣纸上的“霖”字写得歪歪扭扭。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来,像落了星子:“贺儿!你可算来了!”
贺峻霖刚踏进门槛,就被飞来的一个橘子砸中胸口。他稳稳接住,无奈地摇摇头:“殿下,臣是来议事的。”
“议什么事,先陪我下盘棋。”宋亚轩把棋盘往他面前推,黑白棋子在玉盘上叮当作响。他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性子跳脱,眉眼间总带着少年气,与贺峻霖的冷冽截然不同,却偏偏最投缘。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贺峻霖五岁进大理寺当学徒,宋亚轩就天天跑去找他,蹲在一旁看他描卷宗;贺峻霖十三岁审第一桩案子,吓得夜里做噩梦,是宋亚轩偷溜出宫,陪他在大理寺的石阶上坐了整晚。
棋子落得飞快,宋亚轩明显心不在焉,手指在棋盘上敲着,忽然笑了:“昨天我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藏在食盒里呢。”
贺峻霖执棋的手顿了顿。他自小爱吃甜,可穿上这身青衣后,就再没在人前吃过糕点,生怕失了大理寺少卿的威严。
“吃一块嘛。”宋亚轩像只讨食的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就一块,没人看见。”
拗不过他,贺峻霖只好拿起一块,刚要放进嘴里,宋亚轩突然伸手,沾了点糕上的糖霜,往他鼻尖上一抹:“小花猫!”
贺峻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挠宋亚轩的胳肢窝。宋亚轩最怕痒,笑得直不起腰,往榻上滚去,嘴里还嚷嚷着:“贺儿你耍赖!不许挠!”
贺峻霖追过去,脸上的冰霜早就化了,嘴角噙着笑,眼里盛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按住宋亚轩的手腕,两人闹作一团,锦被滚到地上,棋盘也被撞翻,黑白棋子撒了满地。
“殿下!贺大人!”
门外传来宫女的惊呼声。两人同时愣住,转头看见两个小宫女站在门口,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
贺峻霖迅速松开手,起身整理衣襟,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又变回那个冷若冰霜的大理寺少卿。宋亚轩也坐起来,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话。
宫女们慌忙跪下请罪,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棋子滚落的轻响。贺峻霖弯腰捡棋子,指尖碰到一颗黑子,忽然听见宋亚轩小声说:“她们会不会说出去?”
“无妨。”贺峻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臣本就该谨守本分。”
可他心里清楚,这桩“趣事”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宫廷。
果然,下午贺峻霖回大理寺时,就感觉周遭的目光有些异样。衙役们见了他,眼神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些探究;连平日里总板着脸的大理寺卿,看他的眼神都柔和了些。
傍晚审案时,一个犯人的家属哭着求情,说家中还有幼子。放在往常,贺峻霖只会按律断案,可今天,他忽然想起午后在东宫,宋亚轩笑得露出小虎牙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幼子几岁?”
退堂后,主簿犹豫着上前:“大人,方才……您好像笑了?”
贺峻霖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确实带着点笑意。他轻咳一声,转身往外走,却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原来贺大人也会笑啊……”
“听说今天在东宫,和三殿下闹着玩呢,像个孩子……”
“可不是嘛,他才十七岁啊……”
十七岁。
贺峻霖走到大理寺的石阶上,晚风掀起他的青衣下摆。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宋亚轩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宋亚轩趴在他旁边,笑得直拍草地。那时候,他还不是人人敬畏的大理寺少卿,只是个会哭会笑的少年。
腰间的玉佩忽然硌了一下,是宋亚轩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上面刻着个小小的“轩”字。贺峻霖摸了摸玉佩,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或许,偶尔让人看见他不那么冷的一面,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让他们知道,这身着青衣的大理寺少卿,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和皇子在暖阁里打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