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衣白
青云宗的晨雾总带着松针的清苦,贺峻霖立在观星台的白玉栏杆边,月白道袍被风掀起一角,像栖在崖边的白鹤。他指尖凝着枚冰魄符,符纸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严浩翔扛着柄玄铁剑跑上来,墨色短打沾着露水,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起来时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师尊,今日练剑吗?”
贺峻霖颔首,声音淡得像雾:“先扎三个时辰马步。”
“啊?”少年脸上的笑垮了半分,却还是乖乖走到台边,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得笔直。墨色衣摆扫过青石板,与贺峻霖的月白身影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泼墨画里不慎滴入的留白。
观星台下很快聚了些弟子,窃窃私语顺着风飘上来。
“你看严师弟,又被贺师尊罚了。”
“谁让他非要拜贺师尊为师呢?全宗谁不知道贺师尊是万年冰山,除了练剑就是打坐,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听说李师尊想收他当徒弟,他都婉拒了……图什么呀?”
严浩翔充耳不闻,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水痕。他想起三年前拜入山门,众师尊都夸他灵根通透,唯有贺峻霖坐在最末位,指尖捻着串白玉佛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就是忘不了,入门前在山脚下被妖兽围攻,是这位白衣师尊路过,没说一句话,只挥了挥袖,漫天冰棱就将妖兽冻成了冰雕。那时的月光落在他白衣上,像落了满身的雪,却在转身时,悄悄往他手里塞了颗暖身的丹药。
“气息乱了。”贺峻霖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指尖在他后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冽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刚才岔了气的滞涩感瞬间消散。
严浩翔回头,正好撞见师尊收回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皓腕,上面有道浅浅的疤痕——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早年为了护一个误入禁地的小弟子,被魔气所伤留下的。
“师尊,”他忍不住问,“您当年为什么要救那个弟子?”
贺峻霖望着远处的云海,半晌才道:“修仙者,先修心。”
这话答得没头没尾,严浩翔却笑了。他知道师尊就是这样,心里装着千言万语,嘴上却只肯漏出三分。就像每次他练剑受伤,师尊从不多问,却总会在他睡前,悄悄把上好的伤药放在窗台上;就像他说喜欢后山的野果,师尊下次下山,便会带回满满一袋,用冰符镇着,鲜脆如初。
午后练剑时,严浩翔的剑招总差最后一分灵动。贺峻霖执起自己的“寒江雪”,白衣与少年的墨色短打在空地上交错,剑光如练,劈开了山间的雾气。
“这里,腕力要收。”贺峻霖的剑鞘轻磕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气沉丹田,剑随心动,而非心随剑走。”
严浩翔忽然福至心灵,手腕一转,玄铁剑在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正好接住贺峻霖递来的剑招。
“不错。”贺峻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赞许,虽然快得像错觉。
傍晚收剑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严浩翔看着师尊白衣上沾的草屑,伸手想拂去,又怕唐突,手在半空停了停。
贺峻霖却像是知道他的心思,微微侧过身,让他把草屑拍掉。“山下新采的云雾茶,”他说,“去煮一壶。”
这是师尊第一次主动邀他喝茶。严浩翔乐得差点蹦起来,抱着剑就往丹房跑,墨色短打在石阶上跳跃,像团活泼的火焰。
贺峻霖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冰纹。其实他不是不愿收徒,只是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修士,忘了修仙的初心。直到三年前看见那个被妖兽围攻,却还死死护着一只受伤幼鹿的少年,才动了收徒的念头。
丹房里很快飘出茶香。严浩翔捧着茶盏,看师尊执杯的手指修长,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衣上,竟比茶烟还要朦胧。
“师尊,”他吸了口茶,鼓起勇气问,“他们都说您是冰山,您不难受吗?”
贺峻霖抬眸,茶盏里的倒影晃了晃。“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淡淡道,却在严浩翔低头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严浩翔没看见那抹笑,却觉得茶忽然甜了起来。他知道,师尊的清冷,从来不是对他。就像这山间的雾,看似隔绝了一切,却在日出时,会温柔地为草木镀上一层金光。
夜深时,严浩翔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他知道是师尊来检查他的伤口,便故意翻了个身,假装睡熟。果然,片刻后,窗台上传来瓷瓶轻放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他悄悄睁开眼,看见月光下师尊的白衣一角,像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心上。
第二日,山下的弟子又在议论,说严师弟怕是被贺师尊冻坏了。严浩翔听了,只是笑着挥了挥剑。
他们不懂,冰山之下,藏着怎样的暖意;白衣之下,裹着怎样的温柔。就像只有他知道,师尊的茶里,会悄悄放他喜欢的蜜;师尊的冰符,永远会在他最冷的时候,先护他周全。
云雾又起时,白衣师尊与墨衣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观星台。剑光与风声交织,清冷与热烈相融,成了青云宗最独特的风景。至于那些不解的议论,早已被山风吹散,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