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窗台,马嘉祺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时,指尖被纸页边缘割出道细痕。他没在意,只是拍了拍校服上的粉笔灰——这套洗得发白的校服,他穿了两年,袖口磨破的地方用针线简单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马嘉祺,等会儿值日帮我拖下地呗?我约了人打球。”后排的男生冲他喊,语气熟稔得像在使唤自家佣人。
马嘉祺点点头,背起书包往操场走。他得先去捡些塑料瓶,放学后送到废品站,能换两三个馒头钱。母亲卧病在床,父亲打零工的钱刚够买药,他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更不属于那些公式和定理,尽管他是年级第一。
篮球场的喧嚣隔着铁丝网传来,丁程鑫正被一群人围着,限量版球鞋在阳光下闪着光。他随手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扔在地上,弧线划过半空,正好落在马嘉祺脚边。
“喂,那个谁,帮我捡下瓶子。”丁程鑫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像所有家境优渥的少年一样,习惯了被人捧着。
马嘉祺没理他,弯腰捡起旁边的空瓶,塞进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塑料瓶碰撞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里显得格外寒酸。
“哎,我跟你说话呢。”丁程鑫皱了皱眉,走过来踹了踹他的蛇皮袋,“聋了?”
马嘉祺终于抬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捡瓶子是我的事,你的瓶子,自己捡。”
周围的哄笑声突然停了。谁都知道丁程鑫是丁氏集团的小少爷,在学校里横着走,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丁程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被挑起兴致的笑:“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马嘉祺。”他说完,转身就走,蛇皮袋摩擦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丁程鑫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襟沾着片梧桐叶,像只灰扑扑的蝶。他忽然觉得,这个总低着头的学霸,比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有趣多了。
第二天,丁程鑫把车停在马嘉祺家门口的巷口。老式居民楼的墙皮斑驳,马嘉祺背着书包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大概是给母亲送的午饭。
“上车。”丁程鑫摇下车窗,薄荷糖的甜味飘了出来。
马嘉祺脚步没停:“不用。”
“我爸让我请年级第一给我补课。”丁程鑫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大钞,“一小时一百,干不干?”
马嘉祺的背影僵了僵。母亲的药快没了,他确实需要钱。他转过身,接过钱时指尖有点抖:“地址。”
丁程鑫的别墅大得像座迷宫,书房里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却落着层薄灰。马嘉祺把习题册摊开,丁程鑫却往他手里塞了杯奶茶:“先歇会儿,这题不急。”
奶茶是热的,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马嘉祺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他看着丁程鑫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碎发垂在额前,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显得柔和了些,不像昨天那么讨厌。
“喂,你每天捡瓶子能赚多少钱?”丁程鑫突然问。
“不一定。”马嘉祺低头演算,“运气好能有十几块。”
丁程鑫从钱包里又抽出几张钱:“这些给你,别去捡了,脏死了。”
马嘉祺把钱推回去,声音硬邦邦的:“我不是要饭的。”
“我没说你是……”丁程鑫有点尴尬,“我就是觉得,你学习那么好,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那天的补课没怎么进行,丁程鑫听马嘉祺讲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废品站的老板会多给两毛钱,比如菜市场收摊时能捡到蔫了的菜叶,比如母亲夜里咳嗽时,他会坐在床边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天亮。
“你爸不给你钱吗?”丁程鑫问。
“他说,男人要靠自己。”马嘉祺的声音很轻,“但他昨天摔断了腿,工头跑了。”
丁程鑫没再说话,默默把游戏关了。
从那以后,丁程鑫每天都让司机绕路接马嘉祺。他会把没开封的零食塞进马嘉祺书包,会找各种借口请他吃饭,会在他被同学嘲笑时,漫不经心地说“马嘉祺是我请来的老师,你们有意见?”
马嘉祺的状态渐渐好了些,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也不再总是紧绷着肩膀。他会在丁程鑫解出一道难题时,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会在丁程鑫把奶茶递过来时,小声说句“谢谢”;会在两人并肩走过梧桐道时,偶尔碰到对方的胳膊,然后像触电似的弹开。
变化发生在一个雨夜。马嘉祺父亲的医药费还差一大截,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烟蒂堆了一地。丁程鑫找到他时,浑身都湿透了,手里拿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先拿去用。”
“我不能要。”马嘉祺把卡推回去,指尖冰凉。
“就当我预支的补课费。”丁程鑫把卡塞进他手里,“你得帮我考上大学,不然我爸会打死我。”
雨声很大,掩盖了两人的呼吸声。马嘉祺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护着过,像在寒冬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暖炉,烫得他想哭。
“丁程鑫。”他抬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丁程鑫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少年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带着点颤抖的热度。“不知道。”他的声音埋在马嘉祺的颈窝,“就是想对你好。”
马嘉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闻到丁程鑫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生抱住,更没想过,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雨停的时候,丁程鑫送马嘉祺回家。巷口的梧桐树下,丁程鑫突然问:“马嘉祺,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马嘉祺的脸瞬间涨红,转身就想走,却被丁程鑫拉住手腕。“我喜欢你。”丁程鑫的声音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马嘉祺猛地抬头,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让他喘不过气。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生存和责任,从来没想过“喜欢”这两个字,更没想过对象会是个男生。
丁程鑫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关系,我等你想明白。”
后来的日子,丁程鑫没再提那件事,却用行动一点点渗透进马嘉祺的生活。他会在马嘉祺学习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会在他照顾母亲时,笨手笨脚地帮忙削苹果;会在他累的时候,把肩膀借给他靠。
马嘉祺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丁程鑫。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会莫名烦躁;吃到他送的零食,会觉得比平时甜;夜里想起那个雨夜的拥抱,会心跳加速。
他开始偷偷查“同性恋”这个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陌生的定义时,脸烫得能煎鸡蛋。他想起丁程鑫张扬的笑,想起他笨拙的关心,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好像喜欢上一个男生,也没那么可怕。
期末考结束那天,丁程鑫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考得怎么样?”
“还行。”马嘉祺接过一串,咬了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炸开。
“那……”丁程鑫看着他,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想明白了吗?”
马嘉祺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着丁程鑫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丁程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漫天星辰。他伸手想抱他,又顾忌着校门口人多,最后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像个傻子。
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铺在地上像条金色的毯子。马嘉祺看着丁程鑫的笑脸,突然觉得,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苦,那些被人轻视的难,好像都在这个笑容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或许永远不会像丁程鑫那样活得多姿多彩,但此刻,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一个愿意为他弯腰捡瓶子,愿意把温暖分给自己,愿意等他想明白的少年。
风穿过树梢,带着糖葫芦的甜味,吹起了两个少年交握的手。有些故事,注定要在梧桐叶落时,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