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归途

1997年的郑州冬天,煤炉烧得不太旺,屋里的空气带着股淡淡的烟味。马嘉祺坐在小马扎上,借着昏黄的灯泡缝校服袖口——袖口磨破了个洞,他打算缝块同色的补丁,这样明天上学不至于太惹眼。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抽条长开了,肩膀窄窄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低头穿针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是眉宇间总笼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咔哒”,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却让马嘉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把线在针尾绕了两圈,拉紧。

进来的女人穿着件他叫不出牌子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包,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皮靴,带进一股寒气。“嘉祺?”她的声音有点陌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马嘉祺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她,又落回手里的校服上。“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女人——他的妈妈,眼圈突然就红了。她走过来想碰他的肩膀,被马嘉祺不动声色地避开。“都长这么高了,”她声音发颤,上下打量着他,“也瘦了……妈对不住你。”

马嘉祺手里的针穿进布眼,动作稳得很。“有事?”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妈安定好了,”她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尘,她皱了皱眉,“在美国,这次回来,是想带你走。”

马嘉祺缝补丁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十二年了,从四岁到十六岁,他从记事起就等着那句“安定好了就接你”,等得煤炉换了好几个,墙上的日历撕了一本又一本,等到后来连梦话里都不会再提“妈妈”两个字。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起个很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不屑。“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安定什么需要十二年?”

女人的脸白了白,避开他的目光:“国外生活不容易,妈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熬到连儿子都忘了?”马嘉祺低头继续缝衣服,针脚走得又密又齐,“我不用你带。”

“嘉祺!”她急了,提高了声音,“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音乐吗?妈带你去美国学,那边有最好的老师……”

“不用。”马嘉祺打断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抖了抖校服袖子,“我爸快回来了,他晚上在工地加班,估计得十点多。”

他起身往厨房走,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着。他从橱柜里拿出个搪瓷碗,抓了把挂面,等水开了丢进去,又打了个鸡蛋,搅成蛋花。面条煮好,他端着碗坐在桌边,低头呼呼地吃,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女人坐在旁边,看着他碗里寡淡的面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第二天马嘉祺放学,刚走出校门就被拦住了。他妈妈站在路边,穿着昨天那件大衣,旁边停着辆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轿车。“嘉祺,上车,妈带你去吃点好的。”

马嘉祺没动,身后的严浩翔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问:“谁啊?”

“我妈。”马嘉祺的声音很淡。

他妈妈的目光在严浩翔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和磨破边的书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等严浩翔和几个同学走远了,她才拉着马嘉祺往车边去:“以后别跟那些孩子玩了,看着就……”

“看着就什么?”马嘉祺甩开她的手,眼神冷了下来,“看着就穷?看着就配不上你儿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被人堵在巷子里骂‘没妈的孩子’的时候,他们帮我解围;我爸生病住院,我没钱交学费的时候,他们把压岁钱凑给我;我冬天没厚衣服穿,严浩翔把他哥的棉袄偷出来给我……那时候你在哪?”

他笑了笑,眼里的嘲讽更浓了:“忙着在国外安定?忙着过你的好日子?现在你回来了,想带我走,想让我别跟他们玩?”

“我不需要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需要妈了。”

女人被他说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包里放着她和那个外国男人的合照,男人说“带个听话的孩子回来当佣人也好”,她当时没反驳,只想着只要能把儿子接到身边,总有办法补偿。

周六晚上,严浩翔揣着两袋干脆面来找马嘉祺。他一进门就看见马嘉祺妈妈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镜子摆弄手腕上的玉镯子,镯子看着成色一般,却被她转得很频繁,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马嘉祺穿着件灰色高领毛衣,窝在床边翻旧课本,见严浩翔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严浩翔把干脆面往桌上一放,目光在那镯子上打了个转,突然笑了:“阿姨,你这镯子挺别致啊。”

女人得意地抬了抬手腕:“眼光不错,这是……”

“我奶都不带这种的。”严浩翔打断她,拖了个小马扎坐在马嘉祺床边,“她老人家说这种石性重的,戴着硌得慌。”

女人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瞪着他:“小屁孩懂什么叫时尚吗?”

严浩翔往床上一靠,晃着腿说:“我姐在加拿大做服装设计师,天天跟奢侈品打交道,你说我懂不懂?”他撇撇嘴,“真要戴玉,不如让嘉祺给你找块,他爸工地上有时候能捡着边角料,那成色都比这个强。”

马嘉祺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悄悄勾起个极浅的弧度。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和严浩翔身上,带着股少年人独有的、不掺杂质的暖意。

煤炉里的火还在烧着,屋里的烟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干脆面的香味,和一种叫做“踏实”的气息。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