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烬

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丁程鑫站在百乐门的后台,指尖捏着张烫金请柬,红绸边角被雨水浸得发沉。请柬上“马府夜宴”四个字,是马嘉祺的笔迹,瘦金体,凌厉得像他腰间的枪。

三天前,马嘉祺最后一次来后台找他。黑色风衣上沾着硝烟味,他把一枚银质袖扣塞进丁程鑫手里,扣面上刻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明晚过后,去码头等我。”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丁程鑫听不懂的疲惫,“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丁程鑫那时正卸着戏妆,油彩糊了满脸,只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马先生这是要弃我了?”他笑,指尖却把袖扣攥得发烫。他们相识三年,从他在舞台上唱《游园惊梦》,马嘉祺坐在台下第一排,眼神比台上的追光还烫开始,他就该知道,这人是沪上的风云人物,是军政部的新贵,而他是戏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可马嘉祺总在散场后带他去吃巷尾的馄饨,在雾气蒸腾里,笨拙地帮他擦去嘴角的汤渍;会在他被地痞骚扰时,不动声色地让手下处理干净,然后装作偶遇,递给他支温热的牛奶;会在深夜的画室里,看他描摹玉兰,说“这花像你,看着软,骨子里有韧劲”。

丁程鑫把那枚袖扣缝在了衬衣袖口,贴着皮肤,像块暖玉。他以为只要等,等马嘉祺处理完那些“要事”,他们总能寻个清净地方,看日出,种玉兰,像寻常人家那样。

夜宴当晚,丁程鑫没去百乐门。他换上了马嘉祺送的月白长衫,袖口的玉兰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他想,等今晚过去,就告诉马嘉祺,他不唱了,哪怕去做个伙计,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马府的宴会觥筹交错,水晶灯映得人眼晕。丁程鑫没找到马嘉祺,却在偏厅的窗下,听见了他和日本人的对话。马嘉祺的声音冷得像冰:“军火在码头三号仓,按约定,放了那些学生。”

“马先生倒是爽快。”日本人的笑声尖利,“只是不知丁先生若是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竟是为了‘大业’,连同胞都能牺牲……”

丁程鑫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想起前几日报上登的,学生游行被镇压的消息,想起马嘉祺那晚风衣上的硝烟味,想起他说“别回头”时,眼底深藏的痛楚。

他转身想走,却撞上了赶来的马嘉祺。对方看到他,瞳孔骤缩,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丁程鑫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袖口,银扣硌得肉生疼,“码头的军火,学生的事……是不是真的?”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翻涌着丁程鑫看不懂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最终都沉成一片死寂。“是。”他说。

那一刻,丁程鑫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他常画的玉兰,被狂风骤雨打落在泥里。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马嘉祺,你说玉兰像我,可你不知道,玉兰最忌污秽,沾了脏东西,是会烂在根里的。”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马嘉祺的手伸了一半,终究没能抓住他的衣角。那晚的风很大,卷着雨丝,像无数把小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三日后,码头火光冲天。日军的军火库被炸,马嘉祺带着学生从密道撤离,却在最后关头,被叛徒出卖,身中数枪。他倒在血泊里,视线模糊间,好像看见丁程鑫穿着月白长衫,站在玉兰树下,对他笑。

他想抬手,却没了力气。怀里那幅丁程鑫画的玉兰,被血浸透,晕开一片暗红,像极了未开先谢的花。

丁程鑫是在百乐门的戏台子上听到消息的。那时他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琴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台上,看台下的人交头接耳,说马嘉祺死得壮烈,说他是民族英雄。

台下掌声雷动,丁程鑫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慢慢摘下头面,露出素净的脸,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那晚之后,沪上再无唱旦角的丁程鑫。有人说,看见他在马嘉祺的墓前,放了株用雪水养着的玉兰,说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花彻底枯萎。

后来,有人在废墟里捡到枚银质袖扣,上面的玉兰被磨得发亮,边角沾着暗红的痕迹,像血,又像没干的泪。

那年的上海,玉兰开得格外早,也谢得格外急。就像有些人,相遇时惊鸿一瞥,以为是一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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