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光

民国二十一年的上海,霞飞路的梧桐叶刚落了一层。我坐在黄包车上,指尖缠着丝帕的流苏,看街景从绸缎庄滑向钟表行。管家在旁边念叨:“小姐慢些,前面人多。”

黄包车在一个巷口顿了顿,我掀起车帘的瞬间,撞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缩在墙根下,怀里紧紧揣着块干硬的馒头。他头发像团乱糟糟的草,脸上糊着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怀里揣的不是馒头,是稀世珍宝。

他穿着件破烂的短褂,袖口磨得露出了胳膊,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一眼看出他生得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是藏不住的俊朗。

“停一下。”我对车夫说。

管家皱起眉:“小姐,那是……”

“我知道。”我推开车门,踩着镶钻的皮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猛地抬头,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防备,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把馒头往怀里又揣了揣。

“你叫什么名字?”我尽量让声音放软。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有恶意。”我指了指他怀里的馒头,“这个,不够吃吧?”

他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开口,但眼里的防备松了些。

那天我把他带回了家。汽车停在公馆门口时,他站在雕花铁门外,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破烂的短褂和身后的洋房格格不入。佣人想上前给他清理,被他猛地躲开,眼里又泛起那股警惕的光。

“让他先去洗澡,找身干净衣服。”我对管家说,特意强调,“找套合身的,别太大。”

他被带去后院时,还一步三回头地看我,怀里的馒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塞进了裤兜,鼓出个小小的包。

等他再出现时,我正在客厅翻画册。脚步声顿在门口,我抬头,愣了愣。

水洗去了他脸上的灰,露出了白皙的皮肤。新换的白衬衫衬得他眉眼更清俊,头发梳得整齐,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他还是瘦,衬衫空荡荡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更明显了,像蒙尘的玉被擦亮。

“过来。”我招手。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走到我面前,手指紧张地抠着衬衫下摆。

“你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刘耀文。”他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我叫林微婉。”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没坐,只是站着,眼睛飞快地扫过客厅的水晶灯、墙上的油画,最后落回我手里的画册上。

“你识字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含糊地说:“认识几个。”

“那正好。”我合上画册,看着他,“以后你就住在这里,陪我读书、写字,偶尔……也陪我玩玩。”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仿佛我说的不是让他留下,是让他上天。

“工钱……”他憋了半天,冒出这两个字。

“不用你做工钱。”我笑了,“管你吃住,给你衣服穿,你只要……陪我就好。”

那时候我没说,其实是看不得他缩在巷口的样子。看不得那双亮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看不得那么好的模样被尘灰埋着。我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身边的玩伴不是商户小姐就是军阀公子,个个戴着虚伪的面具,倒不如巷口那个揣着馒头的少年,眼睛里的光来得真切。

他成了我身边的“伴读”。一开始他总是拘谨,我写字时,他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背挺得笔直,像块绷紧的弦。我让他一起看书,他说“不会”;让他一起弹琴,他说“不敢”。直到有一次我把墨汁打翻在宣纸上,急得跺脚,他突然伸手,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说:“我帮你重新研墨。”

他研墨的样子很认真,手腕有力,墨条在砚台上磨出均匀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你以前,住在哪里?”我问。

“到处住。”他声音很轻,“爹娘没了,就自己混。”

我没再问下去。

后来他渐渐放开了些。会在我练琴时,坐在旁边听,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里的光会跟着琴声晃;会在我被先生罚抄书时,悄悄给我递块桂花糕;会在我爬树掏鸟窝下不来时,像阵风似的跑过来,稳稳地接住我。

他身手很灵活,翻墙爬树样样在行,不像我,连骑个自行车都要摔好几次。有次我摔在草坪上,他冲过来扶我,手刚碰到我的胳膊,又猛地缩回去,脸涨得通红,只敢用袖子给我擦裤子上的草屑。

“你怕什么?”我故意逗他。

他头埋得更低,声音像蚊子哼:“小姐金贵。”

我突然有点气,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到镜子前。镜子里,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我穿着洋装,明明站在一起很般配,他却总把“主仆”二字刻在心上。

“你看,”我指着镜子,“我们差不多大,以后就当是……朋友。”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们,眼睛眨了眨,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听见后院有动静,偷偷跑过去看,看见刘耀文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块我下午给他的杏仁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亮得像那晚在巷口时一样。

我突然觉得,把他带回来,或许不只是让他陪我玩。

这座深宅大院里,我见多了虚与委蛇,听多了阿谀奉承,是他让我知道,原来眼睛里的光,可以那样干净,那样亮。就像巷口那束偶然撞见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我被规矩框住的世界。

后来他成了我真正的玩伴,陪我在花园里追蝴蝶,陪我在书房里偷藏话本,陪我在屋顶上看星星。他不再拘谨,会笑着叫我“微微”,会在我耍赖时无奈地摇头,会把最好吃的点心偷偷留给我。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在吃馒头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在对上我目光的瞬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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