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真是够了,每次都这样。(◍•﹏•)
为什么我这么在意他?
记忆为什么这么模糊?
我真的对他有着超乎友情……不对……超乎臣属之间的感情吗?
周极涵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目光涣散,一看便是神游天外。
直到太监尖细的嗓音说到退朝,周极涵才如梦初醒。
但是还没等他纠结完,比这更快到来的,是一场让人绝望的灾难……
子时的更漏声悬在死寂里,最后一滴水珠将落未落。
周极涵指尖朱砂笔尖凝滞在《南疆税赋疏》的末尾,一滴浓重的红,无声洇透了宣纸。
“报——!!!”
凄厉的嘶喊撕裂宫闱,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撞开沉重的殿门,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染血的军报脱手滚落,直滑到御案脚下。
“北境!北境三城…爆发瘟疫!”
兵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血和汗混在一起,让人辨不清。
“云朔、安岭、定川…染病者浑身…浑身紫斑!高烧呕血,三日…三日即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五日前…五日前就开始了!全城…全城都是死人堆啊陛下!”
死寂。
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惊得人一跳。
周极涵霍然站起,宽大的龙袍袖口带翻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雪片般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褪尽血色,只余一片骇人的青白。
“五日前?!”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让人觉得刺耳,“为何今日才报!边关驿马都死绝了吗?!”
他几步抢下丹墀,一把揪起传令兵染血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说!”
“陛…陛下息怒!”
兵卒抖如筛糠,“驿道…驿道被染病流民堵死…冲…冲出来的弟兄…只活了我一个…”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周极涵手指一松,踉跄后退半步。
北境三城,那是大雍北疆门户,一旦彻底糜烂,胡马便可长驱直入!
瘟疫…紫斑…三日即亡…这几个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突然按住了他微微发抖的手背。
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龙袍,熨帖在冰凉紧绷的肌肤上。
“臣去。”
轩辕澈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满殿凝固的恐惧。
他站在周极涵身侧半步之后,玄色亲王常服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身影如山岳,隔绝了那些惊惶窥探的视线。
“不行!”
周极涵猛地反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了轩辕澈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都绷得发白。
他甚至忘了帝王的威仪,忘了满殿屏息的臣工宦官,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恐惧,“那是瘟疫!沾上就死!你——”
话冲出口的刹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忘了自己该是那个权衡利弊、乾纲独断的帝王,忘了该用“朕”这个冰冷沉重的自称。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巨大恐慌攫住、本能地想要阻止最重要之人踏入死地的凡人。
烛火剧烈地跳跃了一下,光影在轩辕澈深邃的眉眼间明灭。
他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抓住自己手腕、青筋微凸的年轻帝王的手,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陛下可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骚动。
“臣二十岁前,在药王谷学过医?”
“轰——”
仿佛平地惊雷!
满殿死寂瞬间被打破,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药王谷!
那个传说中悬壶济世、生死人肉白骨,却又踪迹飘渺、近乎神话的地方!
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摄政王轩辕澈,竟出身于那里?!
无数道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聚焦在轩辕澈身上。
周极涵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些,只怔怔地望着轩辕澈近在咫尺的脸,那熟悉的轮廓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笼罩上了一层他从未看清过的迷雾。
药王谷…神医…瘟疫…
一个模糊而惊心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究竟是?
翌日清晨,御花园深处的水心凉亭。
晨风带着水汽和未散尽的夜露寒意,吹拂着明黄色的纱幔。
石桌上新沏的雨前龙井氤氲着袅袅白气,清冽的茶香也驱不散周极涵眉宇间沉沉的阴霾。
他盯着对面端坐的轩辕澈,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那层沉稳的表象:“药王谷…摄政王,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轩辕澈执起白瓷茶壶,手腕平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澄澈的茶汤注入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
水声潺潺,在紧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可还记得,七年前江南的那场大疫?”
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缓,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周极涵的思绪被猛地拽回那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夏天。
尸骸枕藉的官道,白日里也门户紧闭、死气沉沉的城镇,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草木灰焚烧尸体的焦糊味…还有…
“当然记得。”
周极涵的声音有些发涩。
“当时若非有一位蒙面神医,携药王谷秘方从天而降,力挽狂澜,江南半壁已成鬼蜮!他…”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又无比契合的念头击中了他,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轩辕澈波澜不惊的眼睛,失声低喊:“等等!那真的是你?!”
“当啷!”
手中的青玉茶盏失手跌落,在坚硬的石地上摔得粉碎,碧绿的茶叶和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周极涵明黄的袍角。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轩辕澈,胸膛剧烈起伏。
一阵微风适时拂过凉亭,卷起轩辕澈玄色的广袖,一缕极淡、却异常清苦的草木药香,悄然弥散开来,瞬间压过了石桌上的茶香。
这气味…周极涵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当年那蒙面神医靠近时,似乎也带着这种能安抚人心的、独特的苦香!
轩辕澈忽然倾身向前,动作自然流畅。
他修长的手指越过石桌的狼藉,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自然地擦过周极涵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烫的耳垂肌肤。
那一点温热粗糙的触感,如同投入记忆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荡起无数被遗忘的涟漪。
“臣救的第一个人,”
轩辕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清晰地送入周极涵耳中,“陛下猜猜,是谁?”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不是江南,是更早,更早…深宫重重叠叠、幽暗冰冷的掖庭宫。
十五岁的少年皇子,蜷缩在冷硬的床板上,高烧如火燎原,意识模糊。
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死亡的冰冷触手仿佛已经扼住了咽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深渊边缘,一股清苦的药香驱散了腐朽的气息。
一个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眼眸的身影,无声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冰凉的手指搭上他滚烫的腕脉,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
一个低沉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穿透高热的混沌迷雾,响在耳边。
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银针破空的轻响,针尖刺入穴位的微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凉的气息,缓缓注入几乎要焚毁的四肢百骸…
那晚的黑暗无边无际,唯有那缕药香和那只沉稳的手,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他!
那个在他生命最脆弱、最黑暗时刻出现,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秘人!
那个声音…那双眼睛…
周极涵浑身剧震,猛地看向轩辕澈近在咫尺的脸庞,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映着他自己震惊失态的脸庞。
耳垂被擦过的地方,如同被火星燎到,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迅速蔓延至整个耳廓,连带着颈侧的肌肤都泛起一层薄红。
“你…你早就…”
周极涵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音。
“…认得朕?”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失语。
原来那份从初见时就莫名缠绕的熟悉感,那份无法解释的信任和依赖,根源竟在如此深远的过往!
即便父皇……他从骨子里却仍旧对他带着天然的好感。
轩辕澈的目光落在周极涵烧红的耳廓上,眸色深不见底,如同蕴藏了无数星光的夜空。
他没有收回手,指尖仿佛无意地,轻轻拂过周极涵紧握成拳、放在石桌上的手背。
“臣一直在等,”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周极涵的心上,“等陛下自己想起来。”
还要等多久呢?
他的记忆。
真的要让他一个人走吗?
周极涵沉默的看着他离开。
出征前夜,月色凄清,给摄政王府冷硬的飞檐屋脊镀上一层寒霜。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股蛮力轰然踹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巨响。
“轩辕澈!”
周极涵裹着一身寒意闯了进来,月白常服外只匆匆披了件玄色大氅,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脸色紧绷,径直冲到正堂书房,一眼就看见轩辕澈正俯身在桌案前,仔细地整理着一个半开的藤编药箱。
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瓷瓶、银针、艾卷,散发着浓烈的药草气息。
“陛下?”
轩辕澈直起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周极涵几步上前,二话不说,将一枚沉甸甸、雕刻着狰狞虎头的青铜兵符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头的笔架都晃了晃。
“朕准你去了吗?”
他盯着轩辕澈,声音里压着火气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带上太医院院判,带上所有能带的御医、药材!朕已下旨,命太医院全力…”
“疫区危险。”
轩辕澈打断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目光落在周极涵因为疾行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陛下坐镇中枢,方为万全之策。”
“所以朕跟你一起去!”
这六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书房。
轩辕澈整理药箱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的波澜。
清冷的月光从敞开的窗棂斜斜照入,正好笼在周极涵身上。
年轻的皇帝微微扬着下巴,眼眶分明是红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泄露了内心翻江倒海的担忧和不舍,然而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松。
这个倔强的姿态,与记忆中掖庭宫那个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却仍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呻吟的少年皇子,瞬间重合在了一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同样的固执,同样的…视死如归般的孤勇。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轩辕澈的心头,又酸又胀,几乎要冲破那层冷硬的外壳。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极涵,那目光复杂至极,有震动,有汹涌翻腾的心疼。
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想要将眼前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月华下交织。
良久,一个低沉沙哑的、仿佛压抑了千钧重量的单音节,从轩辕澈紧抿的唇间逸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