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秋溪浣纸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七百六十一章:秋溪浣纸
一、溪畔寻净——冷水里的素魄生机
北石坡后山的秋溪,比往日更清浅。溪水顺着青石板河床蜿蜒,水底的卵石被冲得发亮,偶尔有几片红叶顺着水流漂过,像撒在素色锦缎上的碎红。溪边的芦苇丛泛着苍白,风一吹,花絮纷飞,落在溪面上,跟着水流缓缓漂远。空气里混着溪水的凉润、芦苇的干爽,还有新纸的竹香,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透无杂。
林深背着一摞裁好的生宣,蹲在溪畔的平石上。他解开布包,取出一张泛着米白的生宣,轻轻放进溪水里——纸张遇水变软,却不松散,溪水漫过纸页,把表面的浮尘慢慢带走,原本略显粗糙的纸边,在冷水里渐渐舒展,像刚苏醒的蝶翼。“这生宣得经溪浣才见素!”坐在溪对岸编竹篮的老篾匠李爷抬了抬头,“新纸带着浆气,用溪水浸一浸、浣一浣,浆气散了,纸性才活,后续运墨才顺。去年天旱溪浅,我以为浣不了纸,没想到攒了几日雨水,照样能把纸浣得透亮。你看这浣过的纸,看着素,劲都攒在纤维里,这是纸的本分——敢受浸、敢去杂,才攒得住净劲。”
林深望着溪水里的纸——溪水顺着纸纹缓缓流淌,把纸页上的杂质一点点带走,原本略带暗沉的纸面,渐渐变得莹白,像褪去了伪装的皮囊,露出本真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周教授生前在溪畔说的:“浣纸如洗心,去杂方见真;纸净墨才顺,心净笔才灵。你看这秋溪,水净能映影,纸净能藏墨,这是秋的清意——敢去繁、敢守素,才留得住真劲。”
去年秋旱,他也曾来过溪畔,却只觉得溪水干枯、纸性难活,连浣纸的心思都没有——那时他心里满是浮躁,总想着用浓墨重彩掩盖心里的杂,见不得这“素净”的景象。这天的溪水正好,林深把浣软的纸轻轻提起,搭在溪边的青石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纸上,纸面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他打开画夹,拿出炭条,在刚浣好的纸上轻轻勾勒——没有复杂的构图,只是溪畔的一丛芦苇,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茎秆的苍劲,花絮用淡墨轻轻扫过,像被风吹起的雾。
李爷凑过来,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这纸浣得好,画得也净!没有多余的笔墨,却把芦苇的劲画出来了,像这溪水一样,清清爽爽,看着就舒心。”
二、浣纸论净——洗练里的自我澄明
日头慢慢爬高,溪面上的雾气散了,溪水愈发清亮。林深继续浣纸,一张接一张,动作虽慢,却有条不紊——他用残手小心地捏着纸角,放进溪水里,轻轻晃动,让溪水浸透每一寸纸纹,再慢慢提起,沥干水分,搭在青石上晾晒。李爷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这浣纸像在洗自己——去年见你映墨,懂了‘真’;今年浣纸,该懂‘净’了吧?”
林深捏着纸角的手顿了顿,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动,却异常清晰,没有多余的杂影。他想起陈砚之说的“墨色藏真”,想起史铁生说的“真实自在”,忽然觉得,以前的“真”是心里的真,现在的“净”是心里的净,真而不净,终是有杂;净而不真,终是空洞。“浣纸不是泡纸,是去杂留素;洗心不是忘事,是去繁就简。”李爷拿起一张浣好的纸,“你看这纸,没浣之前,带着浆气、浮尘,看着厚实,实则僵硬;浣过之后,浆气散了,浮尘去了,看着素净,实则柔韧。人也一样,心里装的杂事多了,就像没浣的纸,僵硬难行;把杂事洗去,心里净了,才像浣过的纸,柔韧自在。”
有次林深画大幅秋景,心里想着要画得“全面”,结果堆了太多景物,墨色杂乱,画面拥挤,连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陈砚之当时指着画说:“画贵净不贵繁,心贵净不贵满——你心里装的太多,杂事、焦虑、别人的眼光,都堆在心里,画出来的东西自然杂。”那天他把画揉了,坐在溪畔发呆,看着溪水慢慢流淌,忽然想通了——画画和浣纸一样,得先把纸浣净,把心洗净,才能画出净而真的东西。
此刻林深看着青石上晾晒的纸,一张张素净莹白,像一张张空白的画布,也像一颗颗纯净的心灵。他拿起笔,在一张刚晾干的纸上作画——还是溪畔的芦苇,这次没用炭条勾勒,直接用淡墨落笔,笔锋顺着纸纹游走,像溪水顺着河床流淌,没有刻意的顿挫,却自然流畅。他在芦苇旁添了几笔溪水,用润墨晕开,像溪水泛着的涟漪;再用枯笔点染,是落在芦苇叶上的露珠,疏疏落落,却透着净劲。
李爷看着画,点点头:“这就对了——净不是空,是藏真的素;素不是淡,是显劲的简。你以前画得太满,是心里太满;现在画得简,是心里净了。”林深忽然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得多,是舍弃得杂;真正的圆满不是样样俱全,是净而纯粹。以前总把“残缺”当负担,把“别人的眼光”当枷锁,心里装得太满,画出来的东西自然杂乱;如今像浣纸一样,把心里的杂事洗去,把多余的欲望舍弃,心里净了,画也净了,反倒觉得自在。
三、溪畔悟净——洗练的本心纯粹
日头升到正午,林深的画夹里多了几幅素净的小品,青石上的纸也晾得差不多了。他坐在溪畔的平石上,拿起一张浣好的纸,轻轻抚摸——纸性柔韧,触感温润,像婴儿的皮肤,没有一丝杂质。他忽然懂了,这浣纸哪是在洗纸,是在借水炼“净”;这画画哪是在描景,是在借笔守“素”。
就像他自己,断臂后总在“拥有”与“舍弃”里挣扎,在“复杂”与“纯粹”里徘徊,却忘了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里的杂事都是外扰,舍弃了,心就净了;心净了,万事就顺了。
他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我常到那园子里去,看那些纯粹的草木,纯粹的流水,它们不贪多,不恋杂,只顺着本心生长、流淌,却活得最自在。”以前读这话,只觉得平淡;现在看着溪水,才懂其中的深意——所谓活着,不是拥有越多越好,是舍弃杂事、守住纯粹;所谓画画,不是描得越繁越好,是洗去杂墨、守住素净。
有次林深去山下的画铺,看到别人画的画,颜色艳丽、构图复杂,心里忽然生出羡慕,也想画那样的画。可他试着画了一幅,却画得四不像,心里更乱了。陈砚之当时指着他的画说:“别人的画有别人的韵,你的画有你的净——你断臂后,最珍贵的就是这份纯粹,别丢了。”那天他回到溪畔,浣了一下午的纸,把心里的羡慕、浮躁都洗进溪水里,直到天黑,才觉得心里净了。
李爷收拾好竹篮,准备回家,回头对林深说:“浣纸就像过日子,多洗一次,就净一分;心里多净一分,日子就顺一分。你这画里,终于有了‘净’味,是洗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林深点点头,把浣好的纸小心地收进画夹——他想把这些纸带回去,以后画画,都用浣过的纸,提醒自己守住心里的净。
那天在溪畔,林深终于懂了——他浣的不是纸,是自己的本心;他守的不是素,是自己的纯粹。是那个从断臂后浮躁、焦虑、贪多,到洗练、澄明、纯粹的自己;是那个从画“繁”到画“简”,从“恋外”到“守内”的自己。洗练磨不掉人的真,纯粹能撑得起人的劲。
四、纸净传暖——纯粹后的共生自在
秋暮的风凉了些,溪水也凉了,溪边的芦苇花絮飘得更欢了。李爷邀请林深去家里喝杯热茶,灶房里的铁锅烧得滚烫,茶水的清香混着柴火的暖意,弥漫在屋里。“这溪水沏茶最香,净得很,没有杂味。”李爷给林深倒了杯茶,“人也一样,心里净了,日子才过得香,才自在。”
林深喝着热茶,暖意从心口传到四肢,茶的清香混着纸的竹香,格外舒心——这纸是用溪水泡浣过的,净得纯粹;自己是经岁月洗练过的,活得自在。
苏河从山下赶来,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做的薄棉袄:“知道你在溪畔待久了冷,给你做的棉袄,轻便暖和。”林深穿上棉袄,暖从身上传到心里,看着苏河笑,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画不好复杂的画而焦虑;今年却能在溪畔浣纸、画素净的小品,身边有李爷的热茶,有苏河的棉袄,还有溪水的陪伴。
苏河看着他的画,轻声说:“这画真好,净得像溪水一样,看着心里就踏实。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挣扎;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自在。”林深笑着点头,把一幅芦苇图递给苏河:“这画送给你,是我心里最净的样子。”
陈砚之来看他的画,指着《秋溪浣纸图》说:“你这画里有‘净’韵了。以前的画是‘真’,现在的画是‘净’——真而净,才是最高的境界。周先生要是看到,肯定会为你高兴的。”林深望着溪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溪水,洗去了杂,守住了净;像这浣过的纸,褪去了躁,守住了素。
走的时候,林深把《秋溪浣纸图》送给了李爷,让他挂在堂屋里。他在画夹里夹了张纸条,写着:“秋溪浣纸,洗杂藏净;笔握残手,守素藏真。难的不是不恋杂,是杂里敢洗练;痛的不是身残缺,是缺里敢守纯。”
夜色渐深,溪畔的风还在吹,溪水还在流,暖跟着茶香往溪外飘,像在跟他道别。林深背着画夹往回走,手里还攥着一张刚浣好的纸,心里净得像溪水——他知道,明年秋天,这溪水还会清澈见底;明年冬天,他的画还会更净、更纯。因为他和这溪水一样,都在洗练里炼过,都有了不肯杂的净,和不肯浊的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