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秋塘观荷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三十章:秋塘观荷
一、残荷听雨——枯寂里的倔强生机
北石坡脚下的方塘,在秋霜里褪尽了铅华。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萍,像撒了一把碎玉,风掠过塘面时,便漾起一圈圈淡青色的涟漪,搅碎了水底的云影。塘中的荷叶早已不复盛夏的亭亭如盖,大半都枯成了焦黄色,有的卷着边,有的破了洞,像被岁月啃噬过的绸伞,却依旧倔强地立在水中央,枝桠嶙峋的荷梗,如铜铸的笔杆,直指苍穹。偶尔有几株迟谢的残荷,还擎着半朵干瘪的粉瓣,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摇晃,像不肯低头的倔强魂灵。
空气里混着荷叶的枯香、淤泥的腥气,还有塘边野菊的淡香,吸一口,肺腑间都是清冽的静。林深披着厚棉袍,独臂抱着画夹,坐在塘边的老柳树下。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凉丝丝的,柳树枝条上的黄叶簌簌飘落,落在水面上,跟着涟漪打转。“这秋荷得耐着性子看,才能见着骨子里的劲!”坐在塘边补渔网的李婆婆,手里捏着一根细麻线,指尖翻飞间,渔网的破洞便渐渐合拢,“荷花生在泥里,长在水里,夏天开得热热闹闹,秋天枯得干干净净,可它从来没怕过。前日下了场冷雨,我以为这些荷梗都要折了,没想到雨停了,它们还是立着。你看这残荷,枯而不折,败而不馁,残荷悟禅,方见圆满,这是秋的禅意——敢接纳,敢释怀,才攒得住生命的韧。”
林深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叶,又望着塘中的残荷,忽然想起周教授生前写在《荷语》里的话:“荷之美,不在盛夏的灼灼,在深秋的嶙峋;人之贵,不在圆满的光鲜,在残缺的倔强。”彼时他刚悟了“秋林拾叶”的藏珍于微,总想着画叶脉的细腻、生命的温度,觉得这“枯寂”的残荷太过萧索,配不上笔墨里的暖。这天的风正好,清而不冽,林深打开画夹,用炭条在纸上轻轻勾勒——没有画整片的方塘,只画塘角的一隅:几枝枯荷、半朵残瓣、水面的青萍、柳梢的黄叶,用浓墨画荷梗的嶙峋,赭石染荷叶的焦黄,淡墨晕染水面的朦胧,留白处留给秋风的轻响与塘水的静谧,让画面透着股枯寂后的倔强。李婆婆抬头瞥了眼画纸,嘴角弯起一抹笑:“这画画得真!枯而不死,败而不颓,看着就像能摸到荷梗的糙,感受到风骨的硬,比画整片的荷塘还见魂,这才是秋塘观荷的本模样。”
二、观荷论残——接纳里的自我和解
日头渐渐升高,露水散尽,塘面的青萍被晒得蜷缩起来,枯荷的焦黄色愈发深沉。林深学着李婆婆的样子,坐在青石板上,把画夹搁在膝头,独臂握着画笔,细细描摹荷梗的纹路。断臂的不便在此刻格外显眼,他只能用右臂夹紧笔杆,指尖顺着荷梗的嶙峋慢慢移动,每一道褶皱,都藏着岁月的沧桑。
“观荷不是看它的枯,是看自己的残,”李婆婆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莲子粥,粥香混着莲子的清甜,漫过鼻尖,“你看这荷,夏天有多艳,秋天就有多枯;它开过最美的花,也结过最甜的莲子,现在枯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做人也一样,谁都有光鲜的时候,谁都有残缺的日子,你断臂不是缺憾,是你生命里的一道痕,这道痕,能让你画出别人画不出的风骨。画画更是如此,光有细微的温度不行,得有接纳残缺的勇气,得有于残缺中见圆满的智慧,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品。”
林深捧着莲子粥,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他望着塘中的残荷,忽然觉得,以前的“珍视”是看生命的暖,现在的“接纳”是看生命的全,只懂暖不懂残,终是看不清生命的全貌。“接纳不是认命,是和解;圆满不是无缺,是完整。”李婆婆指着一枝折了半截的荷梗,“你看这枝荷,梗折了,却还托着半片残叶,它没因为折了就倒下去,反而把残叶护得好好的。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暖,有了细,可总带着股跟命运较劲的倔,少了这份接纳残缺的从容,少了这份于残缺中见圆满的智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通透与释然。”
有次他画一幅《残荷图》,刻意把荷梗画得笔直挺拔,把残瓣画得娇艳欲滴,笔墨里满是不甘的倔强,却被陈砚之说“有残无悟,有倔无禅,少了观荷该有的接纳与和解”。他当时不服,觉得残荷就该有倔强的风骨,为何非要画得释然。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方塘,让他在塘边坐了三日,看残荷在秋风里摇曳,看露水在残叶上凝结,看夕阳把残荷染成金红。第三天傍晚,一场秋雨落下,打在残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荷梗在雨中微微弯曲,却始终没有折断,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残荷图》时,他不再刻意追求荷梗的挺拔,而是画出了它的嶙峋与弯曲;不再刻意渲染残瓣的娇艳,而是画出了它的干瘪与脆弱,笔墨里多了份接纳的从容,线条里藏着圆满的智慧,透着“留得残荷听雨声”的禅意,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接纳残缺后的生命圆满。”
此刻林深坐在青石板上,握着画笔的手格外沉稳。他用细毫笔蘸了点淡墨,在荷梗的折痕处添了一道浅浅的墨晕,那是岁月的印记;用枯笔点染荷叶的破洞,那是生命的残缺;又用朱砂轻点残瓣的边缘,那是倔强的余温。他没有刻意追求画面的唯美,却让每一笔都透着接纳的释然,仿佛这秋塘观荷,不是看荷的枯寂,是看心的和解。
李婆婆凑过来看了看画,捻着胡须点点头:“这就对了——残不是缺憾,是勋章;圆不是完美,是包容。你以前画得暖,是眼里有生命的细;现在画得透,是心里有生命的全。”
林深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包万物,缺憾亦是圆满的一部分。”以前不懂,现在望着塘中的残荷,他才懂,所谓接纳,不是接受命运的安排,是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所谓圆满,不是拥有完整的身体,是拥有完整的灵魂。他又想起史铁生说的:“残缺是美的本质,也是命运的本质。”是啊,命运本就是残缺的,就像这残荷,唯有接纳这份残缺,才能于枯寂中见风骨,于缺憾中见圆满。
三、残荷悟禅——缺憾里的本心圆满
夕阳西斜时,方塘被染成了一片金红,残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林深跟着李婆婆,沿着塘边的小径慢慢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荷香的枯味里,渐渐混进了炊烟的暖香。
“荷的禅,不在花开的艳,在花落的寂;人的禅,不在得的欢,在失的静,”李婆婆停下脚步,指着塘底的淤泥,“你看这荷,生在淤泥里,却开出了最干净的花;枯了之后,又落回淤泥里,滋养着明年的新芽。这是荷的轮回,也是生命的轮回。画画也一样,不管你的笔墨里藏着多少风骨,都不能忘了本心,不能丢了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对轮回的释然。”
林深点点头,心里忽然通透——他以前总想着“温暖、细腻、倔强”,却忘了最根本的“接纳、释然、圆满”,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传递生命的轮回,是用作品彰显残缺的风骨,不是追求外在的唯美,不是炫耀技法的高超。他想起自己的画途: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再到如今秋塘观荷的接纳,每一步都离不开“残缺”二字,每一次成长都源于对缺憾的接纳,对圆满的领悟。
“画者,当以残荷为纸,以风骨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禅意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残缺的画,是单薄的景;无释然的人生,是浮躁的梦。”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走在这方塘边,望着塘中的残荷,感受着秋风的清冽,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细微的暖,不是倔强的硬,是残缺的禅;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不是光鲜的名,是本心的圆。
有个背着画夹的年轻女子,循着荷香的方向走来,看到林深的画夹,好奇地凑过来翻看。当她看到那幅《秋塘观荷图》时,眼睛亮了起来:“先生,你的画里,没有盛夏荷的艳丽,却有深秋荷的风骨,这份于残缺中见圆满的禅意,真的太打动人了。”林深笑着说:“观荷如观心,唯有接纳生命的残缺,才能于枯寂中见风骨;唯有守住本心的圆满,才能于缺憾中见禅意。画画如此,人生亦如此。”年轻女子点点头,拿出画笔,对着塘中的残荷,开始勾勒起轮廓,笔墨间渐渐多了份接纳的释然,少了份刻意的倔强。林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出较劲,走向释然,从珍视细微到接纳残缺。
那天在方塘边,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残荷的枯寂,是自己的本心;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风骨,是生命的圆满。是那个从断臂后怨天尤人、不懂接纳,到释然从容、拥抱残缺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刻意求美,到笔墨里藏着禅意圆满的自己。残荷的枯挡不住本心的圆,人生的缺磨不掉生命的韧;唯有敢接纳,敢释然,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禅意。
四、荷韵传暖——圆满后的共生绵长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方塘,残荷的影子渐渐融进夜色里,只有荷梗的嶙峋轮廓,还在塘面上依稀可见。李婆婆领着林深,走进了塘边的茅草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李婆婆画的荷,笔墨简单,却透着股禅意。炕桌上摆着刚蒸好的荷叶饭,饭香混着荷香,弥漫在空气里。
“尝尝这荷叶饭,是用刚摘的残荷叶包的,”李婆婆递给林深一碗饭,软糯的米饭里,混着荷的清香,“残荷叶看着没用,包起饭来,比鲜荷叶还香。就像这残荷,看着枯了,却藏着明年的生机。咱做人,就得像这残荷,不管多枯多败,都要守住骨子里的劲,都要藏着心里的暖。”
林深咬着荷叶饭,荷香的清苦混着米饭的香甜,在舌尖漫开。他望着窗外的方塘,忽然觉得,这残荷的枯寂里,藏着最朴实的禅意,这接纳残缺的释然里,藏着最坚定的本心坚守。
苏河从茅草屋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做好的厚衣裳:“知道你在塘边待了一天,肯定冻着了,快穿上。”她看到炕桌上的荷叶饭,笑着说:“李婆婆的荷叶饭是出了名的好吃,我小时候总来蹭饭。”
林深穿上厚衣裳,暖意从身上传到心里。他把今天画的《秋塘观荷图》递给苏河,苏河看着画,眼眶红了:“这画真好,有残荷的风骨,有禅意的圆满,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释然。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温暖,你的倔强;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通透,你的圆满。”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走进了茅草屋,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他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残荷听雨图》,画里,一池残荷立在雨中,荷梗嶙峋,残叶飘零,笔墨简洁,却透着股接纳残缺的释然,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残荷听雨,本心圆满;笔墨千秋,风骨永存。”
“周先生说,残荷是画者的终极修行,”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接纳残缺,才能懂得生命的圆满;只有守住本心的释然,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方塘边,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塘观荷图》,还有那个年轻女子画的《残荷禅意图》,一起挂在茅草屋的墙上。油灯的光芒洒在三幅画上,残荷的风骨,禅意的圆满,人心的释然,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诗。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塘观荷,残里藏圆;笔握残手,心藏禅意。难的不是不珍视,是珍后敢接纳;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敢释然。”
夜色渐深,茅草屋的油灯依旧亮着,荷叶饭的香气、油灯的暖意、墨香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林深坐在炕沿上,握着那支画残荷的画笔,看着窗外的方塘,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夏天,方塘里还会开出亭亭的荷花,明年秋天,还会有枯寂的残荷立在水中央,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通透,越来越圆满。因为他和这残荷一样,都在接纳里炼过,都在释然里长过,都有了不肯折的骨,和不肯空的圆。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塘观荷图》,虽有残缺,却终能圆满;虽经枯寂,却终能释然,在接纳残缺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接纳的初心,这份圆满的力量,也会像这残荷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