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约定于花坛

白瑞明被江伊和陈启明半扶半搀着走出教学楼时,正午的阳光正烈得晃眼。

他仰头看了眼悬在头顶的太阳,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日头最毒的时候,影子也最短”,就像他现在的日子,明明该是最亮的青春,却被拉得又薄又脆。

白瑞明弯着身干咳几下,陈启明连忙脱下外套搭在他的身上,“我说老白,你这身体真径不住折腾,要不回去歇歇?”

“烧烤摊老板估计还在穿串呢,现在去太早了吧?”陈启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还有三十分钟呢。”

白瑞明摇摇头,咳得胸腔发疼:“就现在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我就坐在路边等。”

江伊偷偷拉了把陈启明的衣角,冲他使了个眼色。陈启明挠挠头,没再反驳,只是把白瑞明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揽了揽:“行,听你的。不过说好了,你只能看着我们吃,医生不让你碰辣的。”

烧烤摊支在学校后街的老槐树下,铁皮棚子被晒得发烫。老板是个络腮胡大叔,陈启明和白瑞明经常来这吃烧烤,很熟,老远就挥着蒲扇笑:“俩小子的今天怎么逃课了?”,他看见扶着白瑞明的,面色略有担忧的江伊,开玩笑的说,“哟,你小子还交了女朋友啊?”

“叔,只是普通朋友。”陈启明连忙否认,而江伊的面色红润,害羞的像只白兔。

“叔,先来五十串脆骨,二十串烤筋,少放辣!”陈启明熟门熟路地吆喝,又转头问江伊,“你要的鸡翅加蜂蜜吧?”

江伊没应声,眼睛盯着白瑞明泛白的嘴唇,脸色苍白如白纸,柔和的说:“叔,能来杯温水吗?”

白瑞明坐在塑料凳上,背靠着斑驳的树干。树影落在他脸上,遮住了一半的苍白。他看着陈启明蹲在炭火旁跟老板抢扇子,看着江伊细心地把刚端来的温水吹凉,忽然觉得喉咙里的腥甜淡了些。

“其实……”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点,“我不是非要吃烧烤。”

江伊递水的手顿了顿:“我知道。”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你是想跟我们待着。”

白瑞明低头笑了,水珠顺着杯壁滑到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只有跟这两位挚友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内心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炭上冒起白烟,混着孜然的香味漫过来。他忽然想起初中第一次跟他陈启明来这儿,陈启明为了抢最后一串烤腰子,谎骗自己身子骨太虚不能吃,让他生闷气半天。可现在,是真不能吃了,不由嗤笑一声。

“对了老白,”陈启明塞给他一张纸巾,“我和江伊去取药时,碰巧遇到了陈老师她,给我了一张纸条,让我遇到你就转交给你,就匆匆走了。”

白瑞明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的字体很草,像是没有时间写下一样,:下午二点,我跟物理老师打过招呼了,我带你去重新检测一下,带上你原先那张诊断书。”

其实在白瑞明他班,虽然他们很害怕陈老师,太严厉了。但是陈老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会尽量满足他们,学生有难时,总会尽全力的去帮助。

“烤串刚上桌,陈启明就迫不及待抓了一串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嘶——香!老白你闻闻,这孜然味儿绝了。”

白瑞明立马一脸馋嘴,眼神透露着祈求:“求求启明大人,给小的吃口吧。”

“想吃,小爷我不给。”话完,陈启明就连忙张嘴,大口炫完了一串,将竹签丢在地上。

忽然,他笑了,轻声说:“记得初二那次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摔了跤,膝盖流着血还往前冲,结果拿了倒数第一。”

“真的吗?”江伊的漂亮鹅蛋脸上充满好奇,追问白瑞明:“为什么呀?”

“那不是想给你挣积分嘛!”白瑞明脸一红,抢来陈启明手上的腰串,“谁让你当时发着烧还非要来加油。”

“没想到,没想到,”江伊晃动手上的鸡翅加蜂蜜,调侃的说,“白瑞明,你居然还有这种经历吖。”

白瑞明的手指在水杯壁上划着圈,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那时候真好啊。”他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花店的玫瑰香。陈启明突然想起什么,从衣口领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对了,这个给你。”是本物理错题集,字迹龙飞凤舞,却在重点公式旁用红笔标了注解,“你请假时落的物理课知识。”

白瑞明刚要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这次比以往都凶,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来的血滴在米白色校服上,像落了几朵红梅。

“老白!”陈启明手忙脚乱去掏纸巾,却被江伊按住。她从包里翻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胶囊,就着温水喂到他嘴边:“先吃药。”

白瑞明咽下药,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见陈启明正背对着他抹眼睛,江伊在偷偷往烤串上撒芝麻,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喉咙的疼,“我还没……没吃你们给我带的早餐呢。”

陈启明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笔记本:“没事,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带!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包子要肉的还是素的?”

江伊突然站起来:“我去买瓶冰汽水。”她走得很急,白瑞明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停了停,抬手抹了把脸。

收废品的三轮车又过来了,铃铛声叮铃铃的。白瑞明拿起那本错题集,指尖拂过陈启明写歪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原来真的有人,会记得你,关心你。

时间不够,所以只能珍惜当下。

江伊回来时,手上正拿着三瓶冰汽水:二瓶百事和一瓶无糖可乐。

接过江伊递过来的无糖可乐,三人陷入沉思,白瑞明想了一下,转头看着两人说道:“你们就不想知道,今早上林语涵为什么在我座位旁呢?”

陈启明刚拧开瓶盖,气泡正往外滋滋地冒,他微微皱眉,问道:“为什么?”江伊也放下了饮料,目光齐刷刷的落到白瑞明身上。

“她给了我一杯草莓奶茶。”白瑞明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可乐瓶身,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不过我说胃不好,拒绝了。”

这话一出,陈启明手里的可乐瓶“咚”地磕在桌上,气泡溅了点在手腕上。“不是吧?”他挑眉看向白瑞明,“你不是说没有交集了吗?”

白瑞明被吓了一跳,立马抓紧从手中滑落了的可乐,江伊也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吸管。

陈启明见这样,立马意识到自己过余激动,低下头,“抱歉,我太激动了,吓到你们了”

江伊这才回过神,松了卷着吸管的手指,轻轻摇摇头:“没事,就是突然被你那声吓了下。”她瞥了眼白瑞明手里攥得紧紧的可乐瓶,瓶身都捏出了印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过瑞明,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跟手里攥着个炸弹似的。”

白瑞明这才发现自己把可乐抓得死紧,气泡顺着指缝往外冒,他连忙松了松力道,耳尖有点发烫:“谁、谁夸张了,还不是被他突然一嗓子惊的。”

陈启明抬头时,嘴角已经挂了点促狭的笑:“行吧,算我的错。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又盯住白瑞明,“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吧?”

白瑞明苦笑一声,说道:“谁知道呢。”

中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谈笑声涌过来,白瑞明扒拉了两口饭,脑海里全是早上回教室的时候,英语老师教育他们三个迟到了十分钟,而只有他自己被罚了2000字检讨。

“2000字检讨。”

“哎…”他叹息一声,转头看着这大口炫饭的陈启明,问道:“老陈,陈老师让你抄的500遍罚句写了吗?”

陈启明嘴里的饭还没咽干净,闻言差点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眼神飘忽了两下:“呃……那个,我这不是正补充能量嘛,写完得费老大劲呢,先垫垫肚子。”

白瑞明担心:“这下怎么办呀?”

江伊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抬眼瞥了瞥旁边闷头吃饭的两人:“别忘下午有节大课要点名,你们俩可别迟到。”陈启明含着半口饭点头,含糊不清地接话:“知道了,我俩还要补罚抄呢。”

白瑞明“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林语涵正和几个女生并肩走过,阳光下她发尾的碎金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帆布包上,挂着个和早上奶茶杯上同款的小熊挂饰。

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白瑞明刚把课本摊开,就见陈启明抱着一摞练习册从后门溜进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差点迟到,”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喘着气说,“刚去办公室交罚抄,陈老师居然还翻了翻,说我字比上次工整了。”

江伊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笔尖一顿:“一个中午就能搞定500遍,可以啊!”

“那不是,小爷我可是天才!”陈启明一脸骄傲,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朝白瑞明挤了挤眼。“老白,你交了没?”

“我…”

“白瑞明,陈老师在门口叫你。”有人突然朝白瑞明这里喊道,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听到话的白瑞明望去,就看见陈老师正挥手示意,“我有点事,先走了。”

没等二人追问去哪里,白瑞明就已经走出了教室。

等完全出了教学楼,白瑞明才小心翼翼的说:“陈老师,现在吗?”

“对,下午有大会,所以提前了,上车。”

来到停车场,陈老师招呼白瑞明上车。

白瑞明想本能的拒绝,毕竟他不想再闻到医院那浓重的消毒味,看见陈医生的白色大褂。

但一想到这是陈老师对自己的关心,又憋了回去。

白瑞明愣神的看着窗外飞极而过景物,同时他看到了八路公交车停靠站台。

“在想什么?”陈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别紧张,就是常规复查,很快就好。”

白瑞明“嗯”了一声。

来来到中心医院,白瑞明带着陈老师来到了陈医生的办公室。

“你就是白瑞明的父亲吗?”陈医生开口温和的说道。

“不是,我是他的班主任,特来询问情况。”陈老师连忙解释。

接下来,两人探讨了一番白瑞明的病情。

白瑞明着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的白灯,走廊上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

指节无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他数着绿色逃生灯牌上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直到陈老师开门走出提前走了,才惊得他回了神。

回学校的路上,白瑞明忍不住心中好奇,他想知道现在自己的病情到了什么时候,于是开口询问道:“陈老师,陈医生这次怎么说?”

陈老师声音有点沙哑,“没事,瑞明,想吃什么,老师给你买。”

白瑞明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虽然他很想宰陈老师一笔,但还是洒脱的说:“不用,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很快乐。”

在学校门口,白瑞明看着手上陈老师递给自己的小药瓶,倒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药片,直接吞入腹中。

很苦,很苦,虽然不知道吃了这些药片有什么用,难道吃了就能多活一年,不吃只能活一年。

12个月53个星期日365天,对于正常人来说,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但对于一个身患癌症的少年,却是他的最后一年。

下午的大会很无聊,白瑞明几乎一直发呆,也就最重要的是,下周一要进行“月考检测”。

大会解散时,白瑞明就迫不及待的去找江伊。

“小吃货!”

“咚!”江伊将手中的可乐砸向了白瑞明的脑袋。

“痛痛痛,你干嘛?”

“谁让你说我小吃货的。”江伊双手叉腰,嘴里堵着气。

“不敢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

两人互相打闹,坐在学校的花坛上,江伊叹了口气,像是打累了,打开了手中的饮料盖喝了起来,眼神却是锐利的看着白瑞明,顺便将手中的可乐递给白瑞明。

她开口说:“下周的月考测试,有把握吗?”

“第一应该轻轻松松。”白端明豪迈的说出来。

“吹牛不害臊。”江伊瞟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成绩一般都不太好。”

“我可以帮你补呀,我可是连续两年的年级第一,力压众人。”白瑞明缓缓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江伊故作夸张的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你可别对我有那种非分之想。”

白瑞明不在意的说道:“谁会对你有意思啊。”

“大笨猪,你找死!”

“错了错了,我可乐要撒了。”

两人就这么围着花坛转。

放学分别,江伊不断向道歉白瑞明,而他摸了摸被可乐打湿的白色T恤衣,叹了口气,微笑的说道:“你要答应我条件,我就原谅你。”

“好”

夜晚的半空,没有凉风,这次显得有点燥热,白瑞明掏出钥匙,“咔”,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轻响,门推开时带起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闷热的气浪。

白瑞明反手带上门,把书包往玄关的旧鞋柜上一扔,踢掉帆布鞋的动作都透着股倦意。

他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全是关于与江伊和陈启明经历。

他掏出口带里的药瓶,又倒出一些药,喝水咽下,不知道是不是有安眠的效果,没一会就眯上了眼睛,躺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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