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检查单边角
“病情加重了?”陈医生放下手中的病历夹,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白瑞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具体说说,是哪些症状比之前明显了?比如咳嗽更频繁了?还是夜里疼得更厉害?”
白瑞明喉结动了动:“会咳出血,喘气的时候像有东西在扎。”
陈医生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隔着衬衫贴上病人后背。
“深呼吸,再深一点……”听诊器在肩胛骨下方停顿片刻,他直起身,在病历上快速写着什么,“下午的话,你先去做个胸片和血常规,把结果拿过来。之前开的药还在按时吃吗?”
“有几次没有。”
“记不住就定个闹钟。”医生把开好的检查单递过去,笔尖在单子边缘点了点,“今晚别吃辛辣的,检查完过来找我,要是疼得厉害,先吃半片止痛药顶着,但别多吃,知道吗?”
白瑞明接过单子点点头,起身时脚步有点晃,医生抬头看了眼:“需要扶你去缴费处吗?”
“不用不用,我慢慢走就行。”
陈医生看着他推门出去,拿起笔在病历本上添了句“密切观察病情变化,必要时安排住院”,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痕迹。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走廊里空荡荡的,走廊里放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干咳几下。
他刚在座位坐下,江伊探过来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你今早怎么没来跑操?陈启明说你被老班叫去办公室了?”她的目光扫过他发白的脸,突然顿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去了趟医院,只是有点着凉。”白瑞明把检查单飞快地塞进课本夹层,课本上还留着昨天图书馆时江伊画的橘色小猫,此刻那圆溜溜的眼睛好像正盯着他发抖的手。
早自习的朗读声里,林语涵收作业经过时,脚步顿了顿:“你的练习册呢?”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白瑞明心脏猛地一跳。
“忘……忘带了。”他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慌乱。桌肚里的手指紧紧蜷着——那本夹着检查单的练习册,此刻正硌得他大腿生疼。
晨读的琅琅声从四周涌来,像是要把他吞没。陈启明在前排转过身来用一只手遮住,小声问:“真忘带了?我记得你昨晚还在刷题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见身后的书页翻动声顿了顿,随即归于安静。
林语涵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摞作业本抱在怀里,转身时离开,校服裙摆扫过他的凳脚。
课间操的广播声炸响时,白瑞明趴在桌上假装睡觉。陈启明戳他后背:“走啊老白,今天查操严得很!”他刚要摇头,就被江伊按住肩膀:“他去医院了,医生说得静养。”
“你咋知道的?”陈启明摸着后脑勺,疑惑的问道:“你难道跟她一起去了?”
“有没有可能。”江伊往陈启明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是他告诉我的。”
“老白,你居然不告诉我!”
白瑞明抬起头,脸色还有点白,声音低低的:“怕你瞎操心。”
江伊拽着陈启明的胳膊就往教室外拖:“走了走了,查操的都快到楼梯口了!”她回头冲白瑞明眨眨眼,“你老实趴着,我帮你跟体育委员打掩护。”
陈启明被拽得一个踉跄,还在嘟囔:“凭啥你知道他去医院了我就不知道……”话音未落就被江伊狠狠踹了一脚,“疼疼疼!我走还不行吗!”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请假的同学。他趴在冰凉的课桌上,听见窗外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还有陈启明被球砸中的惨叫声。
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光斑,那张检查单上的医学术语让他实在有点头疼。
“喏,感冒药。”江伊回来时手里捏着袋专治感冒的冲剂,还端着杯冒着热气的水,“校医说先吃这个看看。”
“你从哪来的?”白瑞明接过水杯的手一抖,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江伊“呀”了一声,抓过他的手就往自己校服上蹭:“你傻啊不会撒手?”她的掌心温热,带着操场阳光的味道,比陈医生的冰凉听诊器温暖的多。
“真没事。”他抽回手,把药片塞进嘴里,热水咽下去时,喉咙里像滚过团火。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班主任就站在了门口:“白瑞明,出来一下。”
办公室里的绿萝耷拉着叶子,把一张请假条推过来:“陈医生给我打电话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我听林语涵说你咳嗽严重,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
走廊里撞见抱着实验器材的林语涵,她手里的烧杯里盛着透明液体,晃出细碎的光。“去医院吗?”她停下脚步,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我爸爸在市一院上班,要是……”
“这是我自己的事。”白瑞明打断她,转身时撞翻了走廊的垃圾桶,废弃的试卷散落一地,其中一张上还留着他昨天默写的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好”字被晕开的墨迹糊成了片黑。
江伊不知从哪冒出来,已经帮他收拾好了书包:“我跟老班说好了,帮你把作业记下来。”她把书包往他背上送时,手指触到他汗湿的后颈,突然用力按住他:“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白瑞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像看到体测那天她捏变形的矿泉水瓶。远处传来陈启明在操场喊他名字的声音,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等我回来。”他掰开她的手,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检查单边角正硌着后背,像块不肯安分的石头。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他看见林语涵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张揉皱的请假条,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露出白色T恤。
而操场边的枫树下,江伊正踮着脚往这边望,书包上挂着的橘猫挂件在风里晃啊晃,像颗悬着的心。
白瑞明攥着书包带走出校门时,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检查单的边角在书包里硌着后背。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早上更浓,胸片结果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疑似占位性病变”那行字。陈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打电话的声音:“……家属尽量来一趟,情况不乐观。”
他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金属推车,输液瓶哗啦作响。陈医生开门出来,眉头皱得更紧:“结果看过了?跟你家里联系了吗?”
“我,我没家。”白瑞明的声音发飘,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真的,很严重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伊发来的消息:“英语老师留了两张卷子,我帮你抄在笔记本上了。”紧接着是陈启明的:“刚打球赢了三班!等你回来请客啊!”
他盯着屏幕,指尖在“我可能要住院”那行字上悬了很久,最终删掉,只回了个“好”。
“能不能……不住院?”
陈医生扶了扶眼镜,指尖在病历本上敲了敲:“先做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定。但你这情况,拖不得。”
“检查……要很久吗?”他的视线落在医生胸前的工作牌上,照片里的陈医生比现在年轻些,嘴角还带着笑。
“增强CT需要预约,活检结果要至少等三天。”陈医生翻开病历本,笔尖在“独居”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住院的话,护士会按时提醒你吃药做检查,总比一个人在家强。”他顿了顿,突然问,“你那个主任,就是前几天跟你一起的中年人——”
“她、她不是我家人。”白瑞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我是说……不用麻烦别人。”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他没敢看,只觉得那震动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太阳穴上。
陈医生把笔搁在桌上,发出轻响:“我让护士长给你安排个靠窗的床位,能看到学校的方向。”他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个印着医院标志的保温杯,“先去办手续,这杯子你拿着,多喝点温水,少喝那些甜饮料。”
白瑞明接过杯子时,掌心触到温热的杯壁,突然想起江伊总说他“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此刻这暖意却烫得他想撒手。窗外的风卷着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像只拍不响的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再却看见医生正往住院单上盖章,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像朵骤然绽开的血花。
白瑞明喉咙发紧,攥着书包带的手猛地收紧,住院单上的红章刺得他眼睛发疼,到了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低声,缓缓说出:“我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