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原来我不孤独
白瑞明躺在病床上时,窗外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往下掉。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终于,增加CT结果报告就要出来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滴,滴答声和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让他想起教室后排的挂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江伊发来了几十条消息,从“数学课讲了函数图像”到“陈启明上课被老师抓包看漫画”,最后是张偷拍的照片——她把他那本夹着检查单的练习册摊在桌上,在后面画了一个爱心图案。
他不断摩挲着屏幕上的打字键盘,指尖在“住院”两个字上悬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删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往上翻,发现林语涵发来条简短的消息:“我爸说市一院的胸外科不错,需要的话可以帮你联系。”后面跟着个句号,像道冷静的分割线。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陈医生进来时带了阵消毒水的风。白瑞明正对着窗外发呆,有几片梧桐叶飞过来时,他甚至伸出手尝试抓住。
“病理报告出来了。”陈医生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病床旁的板凳上,“是恶性的。”
白瑞明的手指突然变冷,脑子里甚至有把它捏碎的想法。上面的“鳞状细胞癌”几个字像长了刺,扎得他眼睛发酸。窗外的风掀起他的病号服衣角,黑色碎发下是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庞。
“陈医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剧风吹过生锈的铁管,“恶性的话,成功率多少?”
“早期的话,一年手术成功率70%,。”陈医生翻开病历本,笔尖在“独居”两个字上顿了顿,“但需要家属签字,你再想想,有没有能联系上的亲人?”
柜子上的手机又震了,是江伊发来的语音,背景里吵吵嚷嚷的,她的声音却很清楚:“老白!我们班篮球赛拿了冠军!陈启明把奖杯举得老高,说要等你回来一起拍照呢!”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憋着。枕头套上的褶皱硌着脸颊,像江伊总爱戳他后背的手指。
亲人?不关心的亲人还是亲人吗?十几年来,他白瑞明一直向着所谓“亲人”而努力,甚至拼上命。可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什么叫做亲情,什么叫做爱,就连最基础的关心也没有。
他想起了小时候爸妈分离的场景,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自己则站在中间。都不要他,不想要他。
“等等……”
“对啊……我还有爷爷奶奶!”
白瑞明猛地坐起身,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针尖在血管里硌得有点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眼睛里突然亮起点亮光:“我爷爷奶奶!他们在乡下住着,我能联系上!”
陈医生抬了抬眉毛:“能联系上就好,手术同意书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他手忙脚乱地摸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标着“爷爷”的号码。号码有点旧,还是去年过年时老家亲戚给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嘈杂的电视声,还有爷爷含混的声音:“喂?哪位啊?”
“爷爷,是我,瑞明。”白瑞明的声音有点发紧,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瑞明?”爷爷的声音顿了顿,“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没钱了?我跟你说啊,家里就这点收成……”
“不是的爷爷,”他赶紧打断,喉咙发涩,“我生病了,在医院,要做个手术,需要您来签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视声突然停了。奶奶的声音插进来,有点尖:“啥手术啊?要多少钱?你爸,不是,你叔婶不管你吗?我们可没钱给你看病……”
白瑞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慢慢往下沉。他张了张嘴,想说“医生说早期能治好”,却听见爷爷在那边叹气:“瑞明啊,不是爷爷心狠,你也知道,家里困难,你奶奶身体也不好……”
“嘟——嘟——”
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留在“通话时长1分23秒”。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一片,正好砸在玻璃上,像声轻轻的嘲笑。
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原来连爷爷奶奶也一样,他早就该知道的。小时候去乡下住,奶奶总会把好的鸡蛋藏起来给堂哥,爷爷的拐杖总在他靠近时敲得地面咚咚响。
回想当初乞求叔婶收养的样子,真的很可笑啊!原来自己无论到哪都不见得让人喜欢吗?
白瑞明盯着输液管里缓缓下坠的药水,那些透明的液体像在倒数着什么。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屏幕还停留在和爷爷的通话记录界面,1分23秒,像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做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医生刚进来换输液袋,闻言动作顿了顿:“你说什么?”
“我说!手术,我不做了。”全身无力地瘫软在病床上,眼泪无声的流出来,他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道,“反正也没人签字,治不治,不都一样。”
医生放下手里的镊子,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白瑞明,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又怎样?”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从小就没人要,现在也这样!说不定,说不定是解脱。”窗外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双枯瘦的手。
手机又响了,是江伊的视频电话。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铃声自动断掉。没过几秒,消息弹进来:“我跟陈启明在医院楼下,带了炸串,你爱吃的鸡皮,热乎着呢!”
他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按,想打字说“别来”,却不小心点开了相册。第一张是当初与江伊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夕阳西下,两人喝着可乐,吃着烤串,相谈说笑。
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比咳嗽时的刺痛更厉害。他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涌出来,滴在病号服上。
“你干什么!”陈医生急忙按住他的手,拿棉签压住针眼,“疯了吗?”
白瑞明甩开他的手,赤着脚跳下床,抓起扔在椅背上的校服就往身上套。衣服上还沾着操场的草屑,口袋里摸出半块被压扁的薄荷糖,是来医院时江伊塞给的。
“我要回去。”他系着扣子,手指在发抖,“回去上课,回去……”回去看看那本画着爱心的练习册,回去跟他们拍那张迟来的冠军合照。
跑到病房门口时,正好撞见气喘吁吁的江伊和陈启明。江伊手里的炸串还冒着热气,看见他穿着校服、手背上还渗着血,眼睛一下子红了:“你跑出来干什么?!”
陈启明把手里的奖杯往他怀里一塞:“医生说你得做手术?没事,我跟我爸说了,他认识医院的人,钱不够我们凑!”奖杯冰凉的金属壳硌着胸口,却奇异地让人踏实。
白瑞明看着他们,江伊的辫子歪在一边,陈启明的额头上还带着伤——准是打球撞的。他突然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的念头,多可笑啊,明明身边就有这么多人,却偏偏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个……”他攥着奖杯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手术同意书……”
“我签!”陈启明抢着说,从书包里掏出笔,“我跟我爸打电话了,他说可以走特别程序,现在就去办!”
江伊也跟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还有我!我可以当见证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棵紧紧扎根的树。
白瑞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奖杯,突然觉得,或许他一直都不是没人要的。那些藏在炸串香气里的关心,那些写在练习册上的笔画,早就在他心里悄悄生了根。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那……做手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