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手术灯灭后的票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江伊正盯着白瑞明手背上的针眼出神。陈启明把奖杯往床头柜上一放,突然一拍大腿:“对了老白,你到底啥病啊?要动这么大阵仗的手术。”
白瑞明刚喝了口江伊带来的小米粥,闻言差点呛着。他把勺子往碗里按了按,粥面泛起圈涟漪:“就是……小时候摔过一跤,肋骨有点错位,医生说趁年轻矫正一下。”
江伊的手指在便利贴上顿了顿,笔尖戳出个小坑:“肋骨错位?那你前阵子咳嗽咳得那么厉害……”
“咳得厉害才发现的啊。”他赶紧接话,扯过旁边的枕头垫在腰后,“医生说错位压着肺了,不动手术可能会越来越严重。”窗外的风卷着片枯叶掠过玻璃,他盯着那片叶子,不敢看江伊的眼睛。
陈启明趴在床边翻习题册,突然指着某页惊呼:“这道题你居然错了?上次我跟你讲过的……”话没说完就被江伊肘了一下,“干啥?”他揉着胳膊瞪她,却见江伊冲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白瑞明的方向抬了抬。
白瑞明假装没看见,伸手去够手机:“林语涵说她爸认识胸外科的医生,要不……”
“不用不用!”江伊突然提高声音,把手机按回他手里,“陈启明他爸都安排好了,咱们信得过叔叔!”她低头搅着粥碗,声音软下来,“就是……手术后要躺很久吗?”
“休假几天就好了。”他扯出个笑,想起陈医生说的“如果没有成功的话,要休养至少三月”,心跳突然乱了半拍,他不确定自己能否能成功。
“到时候正好赶上期中考试,你们可得帮我划重点。”
陈启明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不过你得答应,等你能下床了,先跟我们补拍冠军合照。”他从书包里掏出相机,“我特意带来充电了,就放你床头柜上。”
护士来量体温时,江伊正给白瑞明读课本。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她的声音突然顿住:“对了,肋骨手术会留疤吗?”
“好像会有点。”他含糊地应着,听见护士在旁边记体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让他想起林语涵的笔记本,“但医生说可以用美容线,不明显。”
护士走后,陈启明突然凑过来:“我叔公以前也做过肋骨手术,他说术后特想吃冰棍。”他眼睛亮晶晶的,“等你能吃东西了,我给你买一冰箱!”
白瑞明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鼻尖,又看了看江伊与陈启明争抢粥碗,突然觉得这病房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不自觉得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未说出口的真相,也藏着他们塞进来的、带着温度的惦念。
“好啊,”他把体温计递给江伊,上面的数字很正常,“到时候多买点草莓味的,江伊喜欢。”
江伊听见“江伊喜欢”,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勺子“当啷”撞在碗边。她赶紧低头搅着粥,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半天才嘟囔:“谁、谁喜欢了……”
陈启明在旁边“哟”了一声,刚要说话,被江伊狠狠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冲白瑞明挤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懂”。
白瑞明看着江伊发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胸口那点闷得慌的感觉好像轻了些。他正想打个圆场,手机“叮”地响了,是陈医生发的消息:“手术定在今周末,记得别吃东西。”
江伊瞥到屏幕上的字,立马忘了害羞:“周末?那不是……”她摸出小本子翻了翻,“咱们说好下周末去游乐园的啊!”声音里满是不得劲,那是他们早已约好的。
陈启明也垮了脸:“是啊,票我都带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三张游乐园票,在白瑞明眼前晃了晃,“你看,还是能玩遍所有项目的通票呢。”
白瑞明手指捏了捏,看着票上印的过山车,心里有点揪得慌。他早知道手术会撞上这事儿,就是没敢说。“没事,”他接过票,指尖碰着冰凉的纸,“等我拆了线,咱们再去。到时候我再买三张,就当庆祝我出院,也庆祝你们月考都考得不错。”
江伊把票收进书包,拍了拍:“说定了啊,可不能再改了。”
陈启明也点头:“对,到时候我提前查好天气,保证是个大晴天。”
白瑞明看着他俩认真的样子,用力“嗯”了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床头柜的奖杯上,亮闪闪的。他想着,跟他们一起在游乐园里疯跑的时候,即使只剩一年,也足够了。
周末清晨,江伊和陈启明一起陪白瑞明去了医院。
进手术室前,白瑞明手里攥着昨天买的三张游乐园门票,冲他俩笑了笑:“等我出来,票我亲自发放。”
江伊赶紧别过脸,揉了揉眼睛:“肯定,你快点好起来。”陈启明在旁边拍着胸脯:“放心,我们在外面等着,给你占个最好的位置。”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时,江伊的手一直捏着衣角,陈启明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两人就那么在走廊里坐着,或许是走廊上的消毒水味浓重, 或者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说话。
等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江伊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白瑞明住院那几天,回想做手术前几刻,陈医生单独对他说的:白瑞明,我要事先告诉你,即使做了手术,你的生命也依然只有差不多一年,所以要好好珍惜,明白吗?。
一年?足够了!
江伊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带笔记给他看,讲学校里的事。陈启明则负责带各种零食,说是“补充体力”。
拆了线能出院那天,离月考只剩一天。白瑞明回了家,没歇着,趴在桌上赶落下的功课。江伊和陈启明每天晚上都通过电话给他讲题,三个人对着习题册能聊上一个多小时。
月考那天,白瑞明走进考场时,江伊在他身后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陈启明则偷偷塞给他一块巧克力:“吃了考第一。”
语文考试,前面的阅读理解和填空都十分简单。他翻到了作文:假如只剩一年的生命,你是要荒废最后,最后还是活出精彩。
他想了很久,迟迟没有动笔,最后,考试还剩15分钟才慢慢动笔。
:盖生命非匀速之漏沙,实掌中之星火也。
与其惶惶待其灭,不若举而燃长夜——纵仅三百六十有五日,亦要令每朝曦记我曾炽然而醒。
………
英语考试的填空有些难度,其他倒不足为虑,经过一天半。考卷发下来的时候,白瑞明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成绩单最上游,抬头就看见江伊和陈启明冲他咧嘴笑。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暖乎乎的,他忽然觉得,之前手术的疼、住院的闷,好像都没那么要紧了。
“游乐园的票,”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这周末应该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