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祺(四)

第四章 偏院虫语与剑影随

马嘉祺住的偏院挨着东宫的练武场,院里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探过墙头,倒有几分苗疆山林的野趣。张真源让人给他备了新衣裳,是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柔软,却总让马嘉祺觉得束手束脚——他更习惯穿便于活动的苗服,袖口裤脚都绣着驱蚊的草药纹样。

“不合身?”张真源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马嘉祺对着铜镜扯袖子,活像只被捆住翅膀的山雀。

“太……干净了。”马嘉祺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苗疆的衣服总带着草木的气息,哪像这锦衣,连皂角的香味都透着精致。

张真源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红痕上——铁链勒出的印记还没消,像几道细细的血线。“明日让绣娘给你改改,加些暗袋,方便你放东西。”他随口说着,视线扫过桌上的竹筒,“听风蛊还安分?”

“嗯,”马嘉祺掀开盖子,银白的小虫立刻探出头,对着张真源晃了晃触角,“它说殿下身上有松脂的味道,像我们族里的老松树。”

张真源失笑:“它还会传话?”

“不是传话,是情绪。”马嘉祺指尖轻点蛊虫的背,“它喜欢干净的草木气,不喜欢宫里的熏香。”就像他自己,总觉得东宫的龙涎香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真源没再接话,只是看着他小口喝汤。马嘉祺喝得急,唇角沾了点汤汁,像只偷喝蜜的小兽。他突然想起白日里在地牢,这少年红着眼质问他的样子,倔强得像块埋在石缝里的苗疆红玉,锋芒里藏着脆劲。

“明日起,你跟着我。”张真源突然开口,“我去书房理事,你就在外间候着;去练武场,你也跟着看。熟悉了东宫的规矩,才好做事。”

马嘉祺抬头:“不怕被人看见?”

“怕就不会把你留在这了。”张真源起身理了理衣襟,“宫里的眼线多,与其藏着掖着让人猜忌,不如大大方方摆在明处。就说……你是我新收的书童,懂些草药,能帮着打理园子里的花草。”

这借口半真半假,马嘉祺的确识得百草,苗疆的孩子从小就跟着族人认药草、辨毒虫。他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层薄纱,一捅就破。

第二日天刚亮,马嘉祺就被练武场的动静吵醒了。他披衣出门,正看见张真源在晨光里练剑。

玄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长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光劈开晨雾,带起的风卷落了槐树叶。一招“惊鸿穿柳”,剑尖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卷起的尘土里竟裹着细碎的剑气——马嘉祺瞳孔微缩,这是内家心法练到深处才有的境界,这位太子的武功,远比传闻中要高。

“看得懂?”张真源收剑回身,额角沁着薄汗,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竟有几分凌厉的俊朗。

马嘉祺老实摇头:“我们族里不用剑,用弯刀和弩箭。”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蛊。”

张真源把剑扔给他:“试试?”

马嘉祺接住剑,入手比想象中沉。他学着张真源的样子挥了挥,却差点被剑柄震得脱手,引得张真源低笑出声。

“手腕要稳,用巧劲。”张真源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习武人的薄茧,“像这样……”

气息突然贴近,马嘉祺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脂混着汗水的味道,和听风蛊说的一样,干净得让人安心。可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沉稳的心跳,他的耳尖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放轻松。”张真源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马嘉祺猛地回神,手腕一偏,剑尖“哐当”一声戳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擦过张真源的靴边。他慌忙松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对、对不起!”

张真源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捡起剑,却没再练,反而递给马嘉祺一个小巧的木牌:“拿着这个,东宫的地方除了父皇的寝殿,你都能去。查案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刻着个“允”字,边缘磨得光滑,显然用了些年头。马嘉祺握紧木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暖烘烘的。

接下来的几日,马嘉祺果然跟着张真源出入书房和练武场。宫人们看他的眼神各异,有好奇,有鄙夷,也有畏惧,但没人敢明着议论——太子殿下的态度摆着呢,给这“书童”的待遇,比一般的侍读还要体面。

这日午后,张真源在书房见客,马嘉祺在外间候着。听风蛊突然在竹筒里躁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警惕的震颤。

他顺着蛊虫的指引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从书房里出来,正是当朝吏部尚书——那个行刺他的书生的叔父。男人经过外间时,刻意看了马嘉祺一眼,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冰。

更让马嘉祺心惊的是,男人走过的地面上,落了一根极细的银丝,上面缠着几粒肉眼难辨的虫卵——是“蚀骨蛊”的卵!这种蛊虫会顺着人的毛孔钻进体内,悄无声息地啃噬骨骼,不出半月,就能让人变成一摊烂泥。

好阴毒的手段!

马嘉祺不动声色地踩住银丝,指尖在袖中捏了个诀。他袖口的暗袋里藏着“驱虫粉”,是用苗疆的“百香花”磨成的,专克这种阴毒的蛊虫。

等尚书走远,他立刻将银丝扔进香炉里,借着炭火的热气,虫卵很快化作了灰烬。

张真源送走客人,见他站在香炉边发呆,挑眉问:“怎么了?”

马嘉祺转身,把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末了道:“他不敢明着动您,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张真源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看来,他们是急了。”这反而说明,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殿下要小心。”马嘉祺看着他,眼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这些人丧心病狂,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张真源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笑了,“不过有你在,我倒放心些。毕竟,论起玩虫子,这京城里没人比得上苗疆来的高手。”

马嘉祺被他说得脸一红,刚想反驳,却见张真源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支银镯子,上面刻着苗族的守护图腾,和他竹筒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前几日让工匠打的,”张真源把镯子推到他面前,“你手腕上的伤,戴着能挡挡。”

银饰在苗疆是护身符,他竟连这个都知道。马嘉祺拿起镯子,触手温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慌。

“谢谢殿下。”他低声说,飞快地把镯子戴在手上,银环贴着皮肤,传来淡淡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张真源看着他手腕上的银辉,眼底的神色柔和了几分。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极了苗疆山林里的私语。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但身边有了这个带着草木气息的少年,似乎再难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而马嘉祺摩挲着腕上的银镯,突然觉得,或许留在这深宫大院里,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步步揭开真相,还苗族一个清白。

只是他没发现,自己看向张真源的眼神,早已不像最初那般只有使命和警惕,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像藤蔓悄悄缠上了青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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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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