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祺
《枇杷酸•枇杷甜》
蝉鸣把夏日午后的阳光撕成碎片,老枇杷树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晃悠,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马嘉祺蹲在树底下数蚂蚁搬家,竹编凉鞋的带子松了半截,露出的脚踝沾着点泥土。忽然一阵风卷着脚步声扑过来,他扭头时,正撞见刘耀文举着根晾衣杆冲过来,杆头还缠着半片晒褪色的蓝布。
“嘉祺!快看!”刘耀文把晾衣杆往树杈上捅,震得几片老叶簌簌落他肩头,“这疙瘩是不是枇杷?我瞅着比上礼拜圆了点!”
马嘉祺仰头望过去,枝桠深处藏着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被绒毛裹得严实,像刚睡醒的蚕宝宝。他指尖捻着片枇杷叶,叶脉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得等泛黄才行,现在摘下来能酸掉牙。”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刘耀文把晾衣杆往墙根一靠,干脆盘腿坐下,膝盖快顶到马嘉祺胳膊肘。他刚在巷口疯跑了两圈,鼻尖沁着汗珠,混着橘子味洗衣粉的气息飘过来,“我妈说等枇杷熟了,就用冰糖炖膏,到时候装在玻璃罐里,埋在枇杷树根底下,说这样能存得更久。”
“埋底下会发芽吧?”马嘉祺被逗笑了,眼尾弯出浅浅的弧,“上次你把弹珠埋土里,不就长出野草了?”
“那不一样!”刘耀文急得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烫得马嘉祺缩了缩手,“枇杷膏是甜的,野草才不喜欢甜的呢。”
他们总在放学后往枇杷树这儿钻。有时刘耀文踩着马嘉祺的肩膀往上爬,裤脚勾住树瘤子撕出个小口子,回家免不了挨顿骂;有时马嘉祺带了妈妈烤的饼干,两人就坐在树根盘结的凹坑里分着吃,饼干渣掉进领口,痒得直缩脖子。树影挪到墙根时,刘耀文就会趴在树干上,数树皮裂缝里藏着的蚂蚁,马嘉祺则对着夕阳哼唱新学的童谣,跑调跑到刘耀文笑出眼泪。
“等我长大了,就把这棵树移栽到院子里。”刘耀文突然冒出一句,手指抠着树皮上的青苔,“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树挪死,你不知道吗?”马嘉祺扯了扯他的衣角,“再说这是公家的树。”
“那我就住到这巷子来,”刘耀文扭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住你家隔壁,这样开窗就能看见。”
马嘉祺没接话,低头抠着青石板的纹路。蝉鸣突然变得很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
枝头的枇杷慢慢鼓起来,从青灰转成鹅黄,又在某个清晨突然染上橘红。刘耀文每天上学前都要绕过来瞅两眼,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嘴里念叨着“再黄点,再黄点”。马嘉祺则把空了的蜂蜜罐洗得透亮,摆在窗台上,玻璃罐口映着枇杷树的影子,晃悠悠的。
变故是在某个雨天来的。那天下午下着瓢泼大雨,马嘉祺撑着伞去看枇杷,发现最矮的枝桠被风吹断了,几颗半熟的果子滚在泥水里。他正蹲下身捡,就看见刘耀文的妈妈撑着黑伞走过来,裤脚沾着泥点。
“嘉祺,耀文在屋里等你呢。”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雨打湿的棉絮。
马嘉祺跟着走进刘家,客厅里的行李箱敞着口,几件叠好的T恤露在外面。刘耀文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塌着,书包扔在脚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要走了。”刘耀文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爸说国外的学校更好。”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马嘉祺盯着他手里攥着的弹珠,那是去年夏天两人在河滩捡的,被刘耀文磨得溜光。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后天早上的飞机。”刘耀文站起来,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人嵌在一起,“嘉祺,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咱们就摘枇杷,埋在树根底下,好不好?”
马嘉祺的脸埋在他汗湿的后背,闻到橘子洗衣粉混着雨水的味道。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拼命点头,直到眼泪打湿了对方的衬衫。
送别的那天,机场的广播声此起彼伏。刘耀文把一个牛皮纸包塞到马嘉祺手里,指尖烫得惊人:“等枇杷熟透了再打开。”过安检时,他突然回头大喊:“马嘉祺!不准忘了我!”声音撞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回音。
飞机冲上云霄时,马嘉祺打开了纸包。里面是颗用红绳系着的弹珠,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弹珠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藏着整个夏天的星星。
日子像老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地晃着。马嘉祺开始一个人给枇杷树浇水,用长竹竿打落枯枝。秋天时,他捡了满满一书包金黄的叶子,夹在字典里,每片叶子上都写着日期。第二年夏天,枇杷熟得透亮,他踩着板凳摘了一篮,坐在树下慢慢吃。第一颗果子咬下去,清甜的汁水漫出来,可后味却泛着涩,像眼泪的味道。
他给刘耀文写过信,贴足了邮票,寄往那个写着陌生地址的国度。第一封信收到了回信,刘耀文说国外的面包硬得硌牙,说想念巷口的馄饨摊,说梦见枇杷树结满了果子。第二封信隔了两个月才来,字迹潦草了些,说功课太忙,说新学校的同学蓝眼睛像玻璃球。第三封信寄出去后,就再也没收到回音。
马嘉祺还是每年都摘枇杷,把最黄的那几颗放进玻璃罐,摆在窗台上。风吹过时,罐子会发出叮咚的轻响,像谁在耳边说话。
三年后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蝉鸣刚起头,马嘉祺背着画板从美术班回来,远远看见巷子口站着个身影。白T恤牛仔裤,背着黑色双肩包,正仰头望着枇杷树,手指在树干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年轮。
那人转过身时,马嘉祺的脚步突然顿住。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间的稚气褪尽了,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和当年举着晾衣杆的少年一模一样。
“嘉祺。”对方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嘉祺握着画板背带的手指突然收紧,帆布勒得掌心发疼。他看着对方走近,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最后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怎么……”
“我申请了这边的大学。”刘耀文停下脚步,距离刚好能看清他眼底的光,“我妈说,与其隔着时差写信,不如回来。”
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叶子,刚好飘在两人脚边。马嘉祺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这三年,”刘耀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每天都在想,枇杷熟了的时候,你会不会一个人坐在树下。”
马嘉祺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谁拨错了弦的吉他。
“我以为只是想念枇杷,”刘耀文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腕,烫得马嘉祺猛地抬头,“可后来才发现,我想念的从来不是果子,是蹲在树下数蚂蚁的你,是唱跑调儿歌的你,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所有和你有关的夏天。”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枇杷树的根须上。刘耀文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移,最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那年夏天的阳光。
“马嘉祺,”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小时候过家家的喜欢,是想每天和你一起看枇杷树,想把所有甜的东西都分给你的那种喜欢。”
蝉鸣突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马嘉祺看着他紧张得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抱着他哭的少年,想起牛皮纸包里的弹珠,想起每个夏天窗台上的玻璃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可这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他反手握住刘耀文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握得很紧。
“枇杷熟了。”马嘉祺听见自己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耀文眼睛一亮,突然拉起他往树下跑。他动作比小时候敏捷多了,踩着树干上的凹痕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摘了颗最大最黄的枇杷,用衣角擦了擦,扔给马嘉祺。
“接着!”
马嘉祺抬手接住,掌心被砸得微微发麻。他把果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岁月的沉淀,没有一丝一毫的涩味。甜意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甜到心里,像被整个夏天的蜜糖裹住了。
刘耀文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带起一阵风。他拿起一颗枇杷,咬下去时汁水溅在嘴角,马嘉祺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夕阳把枇杷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块柔软的地毯。两人并肩坐在树根上,手里都捏着黄澄澄的枇杷,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慌忙移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真甜。”马嘉祺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晃。
“嗯。”刘耀文侧过头,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因为是和你一起吃的。”
枝头的枇杷还在轻轻摇晃,像一串串小灯笼,在晚风中闪着暖黄的光。树下的少年们靠得很近,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和老枇杷树的影子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这个夏天,枇杷终于甜得刚刚好。
……完……
感谢打卡
拖了这么久是更上了✌
-
点赞评论收藏关注
请勿上升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