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宦海折兰香(五)
金榜题名的喜悦尚未散去,残酷的官场现实已悄然逼近。
林致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一职,虽只是正六品,却是清贵之选,前途无量。顾子尧则因家世显赫,直接进入兵部任职。
起初的日子还算平静。林致每日埋首典籍编修,顾子尧则在兵部学习军务。两人虽不同衙,却常相约休沐日一同出游,品茶论诗,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时的光景。
然而好景不长。这日林致整理前朝档案时,意外发现一桩漕运贪污旧案,牵扯当朝多位重臣。证据确凿,却被人为掩盖。
“子尧,你看这个。”林致连夜找到顾子尧,将抄录的案卷推到他面前,“若是揭发出来,必能肃清一批蛀虫。”
顾子尧仔细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此事牵连甚广,恐招杀身之祸。”他抬头凝视林致,“你待如何?”
林致目光坚定:“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我打算上书揭发。”
顾子尧沉默良久。他深知官场险恶,林致这般直性子,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但看着对方眼中的理想与热忱,他最终只是点头:“我助你。”
然而没等林致上书,风波已起。
那日林致刚出翰林院,就被几个陌生官员“请”到了一处私宅。主位上坐着的是当朝宰相赵纲,两侧分别是漕运总督和几位重臣。
“林修撰,”赵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在查漕运旧案?”
林致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镇定:“下官只是整理档案,并无他意。”
“明人不说暗话。”漕运总督冷笑着扔出一本账册,“这里记载着你收受漕帮贿赂的证据。林修撰,你好大的胆子!”
林致翻开账册,赫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和伪造的签字画押。他顿时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
“这是诬陷!”林致霍然起身,“下官从未见过此账册!”
“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赵纲慢条斯理地品茶,“不过嘛,老夫惜才。若你肯交出那些'旧档案',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林致冷笑:“原来诸位大人是为此而来。恕难从命!”
“敬酒不吃吃罚酒!”漕运总督拍案而起,“来人!将林修撰请去刑部大牢'好好招待'!”
顾子尧得知消息时,林致已被关押三日。他动用所有关系才得以探监,见到的是浑身伤痕、却依然脊梁挺直的林致。
“子尧,”林致在狱中握紧他的手,灰瞳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们想要那些证据,我宁死不给。这朝廷...比我想象的还要黑暗。”
顾子尧心如刀绞,却只能强作镇定:“我已禀明家父,定会救你出去。”
林致摇头:“不必为我涉险。他们既然动手,必是有了完全准备。”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将真证据藏在藏书阁东墙第三块砖后,若我有不测...”
“休得胡言!”顾子尧厉声打断,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慌,“我定会救你出去。”
然而没等顾家发力,更大的阴谋已然展开。
三日后早朝,御史突然发难,参奏林致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证据确凿。更可怕的是,竟有数名国子监同窗出面作证,指认林致确有不法之行。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林致革职查办。
顾子尧在朝堂上跪求彻查,却被父亲强行拉出大殿。
“糊涂!”武靖侯厉声呵斥,“此事水深得很,李家摆明了要林致的命!你此时强出头,只会把整个顾家拖下水!”
顾子尧双目赤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诬陷林致?”
武靖侯长叹一声:“为父已经打点过,至少保他性命。待风头过去,再设法为他平反。”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对手的狠毒。
当夜,刑部大牢突发“瘟疫”,数名囚犯暴毙,其中就包括林致。官方说法是突发急病,但顾子尧赶到时,看到的却是林致脖颈上明显的勒痕。
“林...”顾子尧跪在冰冷的尸体前,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轻轻抚过林致已经僵硬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笑的灰瞳再也无法睁开。
狱卒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血书:“这是林大人临终前...让小的交给您的...”
顾子尧颤抖着展开,上面是林致熟悉的笔迹,斑驳着暗红的血渍:
“子尧吾友:宦海凶险,早知有此一劫。证据藏处已知,望你善用之,肃清朝纲,则我死而无憾。唯有一事耿耿于怀——那日未曾说完的秘密是:吾心悦君,已久矣。今生无缘,来世再续。”
血书至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可见书写时的艰难。
顾子尧攥着血书,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多年克制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原来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人,也怀着同样的心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失去才知晓?
“赵家...赵纲...”顾子尧一字一顿,眼中燃起滔天怒火,“我顾子尧在此立誓,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三日后,林致下葬。那天下着淅沥小雨,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冤死的灵魂哭泣。葬礼冷清,朝中无人敢来吊唁,唯有顾子尧一身缟素,扶棺而行。
他亲手将林致最爱的狼毫笔和那方青玉竹节镇纸放入棺中,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安详的睡颜。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轻轻合上棺盖。
当夜,顾子尧潜入国子监藏书阁,取出林致藏匿的证据。与此同时,他动用了顾家所有势力,开始暗中搜集赵党的罪证。
三个月后,一场震惊朝野的大案爆发。顾子尧联合几位忠直大臣,呈上铁证如山,参奏宰相赵纲结党营私、贪墨军饷、陷害忠良。
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彻查。赵党顷刻间土崩瓦解,赵纲被赐死,漕运总督等人问斩,朝中毒瘤为之一清。
林致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皇帝追赠他为翰林院学士,厚恤其家人。
但这些对顾子尧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他站在林致墓前,轻轻放下一道圣旨。
“林,你看到了吗?”他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为你报仇了。”
微风拂过,墓旁的松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
顾子尧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上。
“吾心悦君,已久矣。”他轻声念着,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若早知如此,他定不会那般克制守礼,定要将满腔情意倾吐。可是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夕阳西下,将顾子尧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在墓前伫立良久,直到暮色四合。
从此,朝中少了一个冷面权贵,边关多了一个骁勇将领。只有少数人知道,顾将军每年都会告假三日,去祭奠一个名叫林致的书生。
而他的卧室内,始终摆着两样东西:一支白玉簪,和一封永远无法回复的血书。
宦海沉浮,终究吞没了那抹最温柔的灰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