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锦瑟昭昭(四)
自西市同游后,江楚烯往丞相府跑得愈发勤快,勤快到连门口的石狮子见了他都会翻白眼的地步。
白玖不胜其烦,却发现自己惯用的威胁——那桩能让他爹和江月漓同时炸毛的“赐婚”——似乎效力渐弱。每当他要祭出这杀手锏,江楚烯就摆出一副“你舍得让你娘和我娘伤心吗”的无辜嘴脸,偏生这话还戳中了白玖的软肋。楚清漓和江月漓的姐妹情深,他自是看在眼里。
于是,白玖的冷脸功力修炼得愈发登峰造极,奈何江楚烯的脸皮厚度与之呈正比增长。
这日,江楚烯不知从何处淘来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琴谱,深知白玖雅好音律,便以此为饵,又成功赖在了白玖的书房里。
白玖对着古谱,指尖在案几上虚按,沉浸其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精致的侧脸和白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静谧美好得不像真人。
江楚烯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撑着下巴,灰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只觉得心跳声在安静的室内有些吵人。他看着那纤长白皙的手指,想起这双手若是抚琴,该是何等风姿;又想起小时候,这双手也曾笨拙地替他擦过眼泪,虽然动作嫌弃,力道却轻柔。
或许是阳光太暖,或许是琴谱太耗心神,或许是…江楚烯的目光太过专注灼人,白玖竟不知不觉间,伏在案几上睡着了。
呼吸变得清浅均匀,清冷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下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戒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乖巧。几缕银白发丝散落颊边,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江楚烯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近,连衣料摩擦声都放到最轻。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江楚烯蹲在熟睡的白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脸。灰眸中的玩世不恭尽数褪去,只剩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情感,温柔又滚烫。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仓促的、带着安慰性质的额吻,那是他贫瘠童年里罕有的甜味。此后经年,这点甜成了执念,成了心魔,成了他所有玩世不恭表象下唯一的认真。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靠近。
他能数清白玖根根分明的白色睫毛,能感受到那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白玖的冷冽清香。
距离一点点缩短,心跳如擂鼓。
最终,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如羽毛拂过水面,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白玖微抿的淡色唇瓣上。
比记忆中任何一种糖炒栗子都要甜。是偷来的,却足以慰藉漫长时光的渴求。
一触即分。
江楚烯迅速后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既怕惊醒梦中人,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窃喜与罪恶感。他捂着嘴,灰眸亮得惊人,脸颊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平复狂乱的心跳,就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冰蓝色眼眸。
那眼眸里初时还有一丝刚醒的迷茫,但瞬间便清晰起来,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凝结成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玖猛地坐直身体,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的唇瓣,触感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温热。他盯着眼前满脸通红、做贼心虚的江楚烯,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楚、烯!你做了什么?!”
江楚烯脑子嗡的一声,心道完了。偷香窃玉被当场抓获,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万倍。
他下意识想跑,但腿有点软。电光石火间,多年练就的厚脸皮和急智发挥了作用。他干脆把心一横,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一步,理不直气也壮地大声道:
“我亲了!怎样?!”
白玖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耻行径气得指尖发抖,冰蓝眼眸里怒火燃烧:“你…你岂有此理!滚出去!”
“不滚!”江楚烯豁出去了,灰眸直视着他,破罐子破摔地吼道,“亲都亲了!小时候你亲我,现在我亲回来,天经地义!而且…而且我喜欢你!白玖!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掷地有声,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也震得白玖一时愣在原地。
喜欢…?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白玖惯常的冰冷外壳,露出底下的一丝无措。他耳根那点原本因怒气而染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粉色。
“你…胡言乱语什么!”白玖猛地站起身,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倒对方,可惜184cm对189cm并无优势,反而因为心绪震荡,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我没胡说!”江楚烯也跟着站起来,步步紧逼,红发因为激动似乎更耀眼了些,“我从小就喜欢你!不然我干嘛天天来看你冷脸?我闲得慌吗?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不是,我就喜欢你这个人!”
这通表白堪称毫无章法,混乱又直白,却带着江楚烯式的滚烫和真诚。
白玖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书架,退无可退。他能清晰地看到江楚烯灰眸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烫伤。
“荒谬…”他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却失了平时的冷硬。
“哪里荒谬?”江楚烯得寸进尺,双手撑在书架两侧,将白玖困在自己与书架之间,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和执拗,“阿玖,你明明就不讨厌我。讨厌我的人,早就让我娘打断我的腿了,才不会只是嘴上说说。”
白玖身体一僵。
江楚烯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心中勇气更盛,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那红透的耳廓低语:“那个栗子,很甜。对不对?”
白玖猛地转回头,蓝眸怒视他:“你…”
“我什么我?”江楚烯打断他,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疯狂,“你要是真恶心我,现在就去求陛下赐婚,我绝无二话,立刻滚蛋,再也不来烦你!”
他紧紧盯着白玖的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白玖嘴唇动了动,那句威胁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书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墨香、阳光的味道,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躁动不安的情愫。
江楚烯的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在赌,赌白玖并非真的对他无动于衷。
良久,白玖猛地推开他,力道却不似往常那般决绝。他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楚烯,只留下一个清冷而略显僵直的背影,以及那依旧泛着可疑红色的耳根。
“出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江楚烯看着他的背影,灰眸中的紧张渐渐被巨大的狂喜和希望取代。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得意洋洋的笑容。
“好,我出去。”他声音轻快,“阿玖,琴谱你慢慢看,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心满意足,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书房,甚至还体贴地(自认为)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阳光正好,江楚烯眯起灰眸,觉得今天的天气真是前所未有的好。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味着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感,笑得像个傻子。
门内,白玖依旧站在窗边,听着门外那家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远。他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恼怒似乎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窗外,微风拂过庭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诉说着某个红发青年刚刚得逞的小秘密,和某个白发公子悄然乱了的心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