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锦瑟昭昭(番外)
京城今日有场极大的喜事。 镇北将军江月漓之子江楚烯,与当朝长公主与丞相之长子白玖,奉旨成婚。
消息传出时,不知碎了多少京城少女的芳心,又燃起了多少世家公子隐秘的希望——毕竟,那两位的风姿容貌,家世才情,皆是京城顶尖,如今内部消化,倒是让旁人又有了念想。
婚礼盛大非凡,陛下亲自主婚,文武百官皆来道贺。将军府与丞相府联手操办,排场之隆重,堪称十年之最。
然而,此刻丞相府西厢的新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白玖身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金线绣出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他白发愈发如雪,蓝眸却比平日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僵硬的绝望。
他面前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人容颜绝世,只是那脸上…
“哥!你别动!马上就好了!”白锦手里拿着一支描眉的黛笔,橙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和兴奋,正小心翼翼地在他兄长脸上勾勒。
旁边案几上,摆满了胭脂水粉、珠钗花钿,琳琅满目。
“白锦…”白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确定…需要这样?”
“当然需要!”白锦一脸“我很有经验”的表情,虽然他的经验仅限于看书和想象,“哥你可是‘嫁’去将军府!虽然不用盖盖头,但这妆容绝不能马虎!一定要惊艳全场!让楚烯哥看了移不开眼!”
白玖闭了闭眼,强忍着把眼前一堆东西掀翻的冲动。他这辈子都没碰过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如今却被自己亲弟弟按在镜前“梳妆”!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原本自有宫中派来的嬷嬷负责打理妆容,但白锦兴冲冲地跑来,神秘兮兮地说要亲自为兄长送上一份“独一无二”的新婚礼。结果就是,他凭着新科状元的巧舌如簧和一脸人畜无害的真诚,成功忽悠走了嬷嬷,接下了这“重任”。
“哥,你皮肤真好,都不用敷太多粉。”白锦沾了点珍珠粉,小心翼翼地拍在白玖脸上,“就是表情太冷了,放松点嘛,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白玖:“……” 他实在放松不下来。他能感觉到细腻的粉末糊在脸上,这种感觉陌生又别扭。
“眉毛要稍微挑一点,显得精神…”白锦自顾自地念叨,手下不停。 “唇色是不是太淡了?加点口脂…” “鬓角这里再整理一下…”
白玖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弟弟摆布,冰蓝眼眸里写满了生无可恋。他无数次想喊停,但看着白锦那副兴致勃勃、满是祝福和认真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由他这一次。白玖在心里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白锦终于放下最后一支笔,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成就感:“完美!哥!你绝对是史上最美的新郎…呃,新…反正就是最美!”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白玖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铜镜。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只是原本过于清冷的线条被柔和的胭脂淡化,苍白的肤色染上淡淡红晕,更显莹润。眉形被精心修饰过,衬得蓝眸愈发深邃,淡色的唇瓣点上朱红,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白发被玉冠束起,余下披散,与大红喜服形成强烈对比,圣洁又妖冶。
确实是极美的,甚至美得有些超越了性别。
但白玖只觉得一阵窒息。这…这真是他?
“怎么样怎么样?”白锦一脸求表扬。
白玖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尚可。”
至少没把他画成戏台上的花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闹声和脚步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来了来了!”白锦赶紧把团扇塞到白玖手里,“哥,虽然你不用盖盖头,但这个拿着,意思一下,等下见了楚烯哥再放下!”
白玖看着手里精致的绣花团扇,额角青筋跳了跳。
房门被推开,一身同样大红喜服的江楚烯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也将红发仔细束起,更显面容俊朗,意气风发,灰眸中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期待。
“阿玖,我来接你…”他的声音在看到转过身来的白玖时,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盛装的白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后的喧闹起哄声也仿佛瞬间远去。
他想象过白玖穿喜服的样子,定是清冷绝尘中带着禁欲的诱惑,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这般…
江楚烯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疯狂跳动,血液轰的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变得滚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他好像真的要晕过去了。
白玖被江楚烯那副呆若木鸡、满脸通红的蠢样子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自己还是这副模样…他下意识地想用团扇挡住脸,又觉得此举更显女气,一时僵在原地,耳根也悄悄漫上红晕,与颊边的胭脂融为一色。
还是白锦机灵,推了江楚烯一把,小声提醒:“楚烯哥!回神了!该去行礼了!”
江楚烯这才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阿…阿玖…你…”他词穷了,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真好看。”
周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白玖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在妆容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倒像是含羞带嗔。
江楚烯看得心头又是一荡,傻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们…去拜堂?”
白玖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颤。
江楚烯立刻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牵着他的新郎,一步步向外走去,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只是那红得滴血的耳朵和时不时瞟向身旁的痴迷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澎湃。
白锦跟在后面,看着兄长和楚烯哥紧握的手和相配的红衣背影,满足地笑了,橙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嗯,他这份“独一无二”的新婚礼,送得真是太好了!看楚烯哥那样子,简直恨不得把哥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婚礼仪式隆重而繁琐。 祭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当江楚烯和白玖并肩跪在蒲团上,向坐在上方的白念辞、楚清漓以及特意从边关赶回、一身戎装却难得面带温和的江月漓行礼时,气氛颇为奇妙。
白念辞看着下方一对新人,心情复杂,一方面欣慰儿子寻得良配(?),一方面又对差点抢了自家清漓的女人的儿子居然要娶自己儿子这件事感到些许微妙的不爽,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
楚清漓则是眼眶微红,满是欣慰,她拉着身旁江月漓的手,轻声道:“真好,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了。”江月漓反握住她的手,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灰眸扫过自己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儿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时,江楚烯拜得极其郑重认真,起身后,看着对面同样直起身的白玖,在满堂宾客的欢呼声中,趁着衣袖遮掩,轻轻勾了勾白玖的手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阿玖,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白玖睫羽微颤,没有挣开,只是抿紧了涂着口脂的唇,蓝眸中冰雪消融,漾开一丝极浅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波澜。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内红烛高燃,喜庆祥和。
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闲杂人等都已被屏退,只剩下两位新人。
江楚烯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坐在床沿的白玖。卸去了外面的喧闹,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白玖似乎有些不自在,微微偏着头,似乎想擦掉脸上的妆容,又碍于场合不好动作。
江楚烯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灰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和眼前人的容颜,目光专注而深情。
“别擦…”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很好看…真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小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像雪做的,又冷又干净…现在,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更好看了。”
白玖身体微僵,却没有避开他的触碰,蓝眸垂下,看着他。
“阿玖,”江楚烯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白玖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灰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认真和炽热。许久,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
极轻的一个音节,却让江楚烯欣喜若狂。
他站起身,坐到白玖身边,忍不住将人轻轻揽入怀中。白玖身体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了他肩上。
大红喜服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是有点可惜…”江楚烯忽然叹了口气。
白玖抬眼看他,用眼神询问。
“可惜小锦儿给你画的这妆…”江楚烯低头,额头抵着白玖的额头,灰眸中闪着狡黠的光,“等下要是亲花了,他明天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白玖耳根瞬间通红,没好气地瞪他:“…闭嘴。”
江楚烯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吻出了他期盼已久的、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
红烛帐暖,春宵一刻值千金。
窗外,月色正好,温柔地笼罩着这对历经“坎坷”终于携手的新人。
而隔壁院子,成功帮哥哥梳妆送嫁的白锦,正心满意足地睡去,梦里都在为自己今天的“杰出贡献”而点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