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锦瑟昭昭(三)
江月漓归来后,丞相府的氛围变得微妙而热闹。长公主楚清漓拉着多年未见的闺蜜有说不完的话,而白念辞则不得不时刻提防着那位“手谈”爱好者突如其来的武力切磋。
这一切对白玖而言,本是隔岸观火。直到江楚烯这个祸害,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这日午后,白玖正在书房内临摹那卷《祭侄文稿》,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宣纸上,墨香静谧。他喜欢这份独处的宁静,执笔运腕,心无旁骛。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阿玖——” 一声拖长了调子、腻得能拧出糖来的呼唤由远及近,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脚步声,红发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脸上挂着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白玖笔尖一顿,上好宣纸上立刻多了一个不和谐的墨点。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火气,头也不抬,冷声道:“滚。”
“别这么冷淡嘛,”江楚烯全然不介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溜达进来,189cm的身高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线。他凑到书案前,歪着头看白玖的字,“啧啧,阿玖的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有事说事,无事就滚。”白玖放下笔,冰蓝眼眸里凝着霜雪。
“当然有事!”江楚烯一拍巴掌,灰眸亮晶晶的,“今日西市有胡商搭了擂台,说是比武招亲…啊不是,是展示西域奇术,可有意思了!还有新开的醉仙楼,听说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一手蟹粉狮子头堪称一绝!咱们去瞧瞧?”
“没空。”白玖重新拿起笔,示意他可以走了。
“别啊,”江楚烯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触感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阿玖,你天天闷在府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多无趣。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嘛!”
白玖试图抽回手,未果,脸色更冷:“松手。” “你答应跟我出去,我就松手。”江楚烯耍无赖,指尖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玖浑身一僵,耳根瞬间染上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他咬牙道:“江楚烯,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去求陛下赐婚?”
江楚烯笑嘻嘻:“你去啊,反正我娘现在就在你家。你要是去了,我就告诉我娘,说你看上我了,急着让她和白丞相变成一家人好成全我们。”
“你!”白玖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无耻程度震惊了。
“我什么我?”江楚烯凑得更近,几乎能数清他纤长的白色睫毛,“阿玖,就出去一会儿,嗯?我保证不烦你,就一起看看热闹,吃个饭。你看,我拓本都给你找了,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语气放软,带着点委屈,配上那张俊朗夺目的脸,确实很有欺骗性。
白玖瞥了一眼书案上的拓本,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写满“期待”的脸,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若不去,你今日是不是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
“知我者,阿玖也!”江楚烯立刻顺杆爬。
白玖深吸一口气。他深知江楚烯的缠人功力,若不如他的意,自己这下午怕是不得安宁。与其在这里与他耗着,不如…
“一个时辰。”白玖冷着脸道,“最多一个时辰。”
“成交!”江楚烯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松开手,还不忘狗腿地帮白玖整理了一下被捏皱的袖口,“阿玖快换衣服,我等你!”
白玖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起身转入内间更换外出衣物。他挑了一身最简单的素白云纹锦袍,同色发带将白发束起一半,其余披散身后,更衬得他面容清冷,蓝眸如冰。
当他走出来时,江楚烯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阿玖,你真好看…”
白玖懒得理他,径直往外走:“要走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正好碰上陪着楚清漓和江月漓在花园凉亭喝茶的白锦。
“哥?楚烯哥?你们要出去?”白锦好奇地问。
楚清漓也微笑着看过来:“玖儿要出去?也好,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她目光温和地掠过江楚烯,带着些许了然。
唯有江月漓,放下茶杯,灰眸锐利地扫向自己儿子:“你又缠着小玖做什么?”
江楚烯立刻站直,一本正经:“娘,我这是带阿玖去散心,领略京城繁华,促进两家友好交流。”
白玖:“……”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江月漓显然不信,冷哼一声:“安分点,别给我惹事。”
“放心吧娘!我一定把阿玖照顾得好好的!”江楚烯拍着胸脯保证,顺势就想拉白玖的手。
白玖迅速避开,对凉亭方向微一颔首:“母亲,江将军,我们先行一步。”
说完,不等江楚烯再有什么动作,快步向外走去。
江楚烯赶紧屁颠屁颠跟上,一路上还在不停念叨: “阿玖,一会儿你先看擂台还是先吃饭?” “听说那胡姬跳舞特别好看!” “醉仙楼的酒也是一绝…” 白玖全程面无表情,只当耳边多了只嗡嗡叫的蜜蜂。
出了丞相府,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西市果然热闹非凡,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胡商的擂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阵阵。
江楚烯个子高,红发又显眼,很容易就挤到了前面,还不忘回头护着白玖,替他隔开人群。他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这幻术有点意思,不过比起我娘军中用的障眼法差远了。” “哎哟这大汉力气不错,但下盘不稳。” 白玖原本只是敷衍地看着,渐渐也被那些异域风情的表演吸引,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江楚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嘴角得意地勾起。他趁白玖不注意,溜到旁边摊子买了包糖炒栗子,塞到白玖手里:“喏,尝尝,刚炒出来的,甜得很。”
白玖下意识想拒绝,但热乎乎的纸包捧在手里,香甜气息钻入鼻尖,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剥开一颗。栗肉金黄软糯,确实很甜。
“好吃吧?”江楚烯凑过来问,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就着白玖的手也拿了一颗扔进嘴里,指尖“不小心”擦过白玖的掌心。
白玖触电般缩回手,糖炒栗子差点掉地上。他耳尖微红,瞪了江楚烯一眼:“你自己没有手吗?”
“有啊,但阿玖手里的更甜。”江楚烯脸皮厚比城墙。
白玖决定不再跟他说话,专心看表演,只是默默加快了吃栗子的速度。
看完表演,江楚烯又拉着白玖去了醉仙楼。他显然早就打点好,二楼临窗的雅座清静雅致,视野极佳。
菜很快上齐,果然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鲜香醇厚,入口即化。
江楚烯忙着给白玖布菜,自己都没吃几口:“阿玖,你尝尝这个…还有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白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忍不住道:“够了,我自己来。”
“好好好,你自己来。”江楚烯从善如流地放下公筷,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玖用餐,灰眸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阿玖,你吃东西真好看。”
白玖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强忍着把狮子头扣在他脸上的冲动。
一顿饭在白玖的冷漠和江楚烯的喋喋不休中结束。结账时,江楚烯抢着付了钱,还特意对掌柜的说:“记我账上,以后这位白公子来,都算我的。”
白玖冷冷道:“不必。” 江楚烯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要的,将来都是一家人…” 白玖抬脚狠狠踩在他靴子上。
江楚烯痛得“嘶”了一声,却还是笑得开心。
回去的路上,华灯初上。两人并肩走在渐次稀疏的人流中,气氛难得有些安静。
江楚烯偷偷瞄着身旁的白玖,月光洒在他白色的发丝和长睫上,泛着柔和的光晕,侧脸线条清冷好看。他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开口: “阿玖,小时候那个吻,你还记得吗?”
白玖脚步一顿,蓝眸倏地看向他,带着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江楚烯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没什么,就是记得…挺甜的。”像今天的糖炒栗子。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白玖已经加快脚步,把他甩在了身后。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却没能逃过江楚烯的眼睛。
红发青年望着前方那个清冷的背影,灰眸中笑意更深,快步追了上去。 “阿玖,等等我嘛!” “下次咱们去南湖划船怎么样?” “或者去城郊跑马?” “听说梨园新来了个角儿…”
聒噪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白玖面无表情地走着,心里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庙里上柱香,求个清静。或者…再去研究一下赐婚的可行性?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路,似乎并没有真正动过甩开对方的念头。
夜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的衣摆,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融入丞相府方向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