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聚餐
文忻玥又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自从来到黑市,她就变得异常嗜睡。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
她缓缓坐起身,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红墙上,醒了会儿神,才慢慢睁开眼,仔细打量起房间的布局——下午进来时太疲倦,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和颜韵的房间相似,床前也横着一面屏风。文忻玥猜这大概也是颜韵的手笔。
“这人咋对屏风这么执着啊……”她一边低声自语,一边伸手去拉屏风。
“因为我喜欢。”
颜韵的声音忽然响起,人影同时出现在屏风另一侧。文忻玥吓了一跳,轻呼一声,下意识将屏风往回一合。
但颜韵已经伸手,稳稳地将屏风重新拉开。
“走吧,该吃饭了。”
文忻玥转过头,目光上下扫过他的装束——今晚的他打扮得有些特别:左肩松松搭着一块缠绕红线的黑布料,白色内衫的下摆分成两片,遮着缕红色流苏。左边是宽大的长袖,右边却裸露着手臂,结实流畅的肩线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的手臂上蜿蜒着一些银红交织的纹路。文忻玥的视线顺着向上,掠过他颈间垂落的银链,最终落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随便进别人睡觉的房间很失礼吗?”她尽量让语气显得严肃。说到底,他们之间不过是师生,连朋友都算不上。颜韵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不过我想让你快点来聚餐的餐厅”
颜韵轻轻打了个响指。
四周的墙壁如同幻影般向下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融进空气。等文忻玥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一张长餐桌旁。对面正是佑佘和空。
“所以我用了运魂,”颜韵在她身旁坐下,语调如常,“省得你走过来。”
文忻玥一时不知该谢他还是该恼他。
“文忻玥。”佑佘唤了她一声。
“在这里还适应吗?”
这问题让文忻玥顿了顿。她端起面前的饮料抿了一口,掩饰短暂的尴尬。
“我才来两天。”
“适应就好。”佑佘仿佛没听见她的回答。
文忻玥夹起一片形状奇特的蔬菜,对着光端详。桌边其他人都安静用餐,连颜韵也是。他进食的姿态依然带着某种神性般的优雅,可这画面却让文忻玥莫名联想到玉皇大帝跳街舞的违和。
“别看了。”
空注意到她的目光,略带不满地低声提醒。
文忻玥垂下眼,尝了一口菜。味道很好,比猎人学院的伙食强太多。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来,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她也渐渐放下心,认真吃起来。
无人注意的角落,颜韵用布巾轻拭嘴角,放下餐具。他的目光悄然落向文忻玥——她正微微低头吃着东西,烛光温柔地描摹她的侧脸轮廓,额前两缕细软的刘海半掩眉眼。
他想伸手替她撩开,但在佑佘与空面前,他不能。他也不该对一个棋子流露出多余的温度。
“颜韵,”佑佘也放下餐具,饮了口茶望向他,“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颜韵眉梢微挑:“等年念回来,我会把万叶暂时交给她。”
“您要去哪儿?”空抬起头,眼中带着好奇。
“……叶芸徽。我得去找她。”
这个名字对空和文忻玥来说是陌生的,而知晓此名的佑佘,眼神明显沉了沉。
“颜韵,反抗源墨迫在眉睫。”
“我知道。但我需要铺垫。”
“你支撑不了太久。”佑佘的话里藏着催促——他要颜韵再次训练文忻玥,不留余地、毫不心软地逼她动用魂气。
“对。但我会尽力。”
“颜韵!”佑佘声调骤升,“你等了五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一个能让自己抽身的机会!”
文忻玥听出了端倪。了解过黑市建于颜韵灵魂之上的她,顿时明白佑佘的言外之意——他不愿颜韵继续消耗灵魂维持这座城市,他要颜韵尽快取得猎人协会长的“不受侵扰之地”。
压力如暗潮般漫上心头。她仿佛承载了双份的期望。
“我知道。别急,我说了,我自有安排。”
佑佘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他一掌拍在桌面,霍然起身。
“红雨马上就要下了!颜韵!”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那意味着里天选者意识到自己梁的身份就不远了!你知道这一代‘梁’的特殊,他会终结桥梁时代。到那时,我也再受神的庇护,源墨也能对我为所欲为!
“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除掉源墨,”佑佘咬紧牙关,字字如钉,“我也会陷入险境。”
文忻玥与空都被他震住了。空从未见过老师如此动怒;文忻玥则细细咀嚼着他的话——如果红雨降临便意味着天选者出现,那她岂不是很快就能离开隐界?想到这儿,她心底悄然一松。即便当不上协会长,她也能走了吧。
“佑佘。”颜韵的嗓音缓慢而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说了,我自有打算。别干扰我。况且,一切都会没事的。”
这句话如石子投入心湖。
一切都会没事的……
怎么这么熟悉?
文忻玥想起来了——陌壬当初带他们进入森林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可他们……真的都走出去了吗?
她的目光在佑佘与颜韵之间来回。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彼此利用,又彼此支撑。若非源墨,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此刻,文忻玥忽然开始思考:为什么两人如此执着于反抗源墨?佑佘尚可用理念不同来解释,那颜韵呢?他为何要从红山来到维克城?
“别吵,别吵……”空试着打圆场。
佑佘与颜韵各自收敛气息,不再言语。
侍者安静地进来收走空餐盘。待其退下后,颜韵才缓缓总结: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也清楚那种绝望。”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但我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的计划。无论是天选者出现、红雨降临,还是猎人协会长上任,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期间,我要做更多事,让目标圆满达成。”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文忻玥。
“关于叶芸徽,我需要一些时间研究。而文忻玥,”他转向她,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又多了几天休息。这段时间佑佘你带她做些任务吧,正好攒攒积分,为接下来做准备。”
“……行。”佑佘不情愿地应下。
“别让她过度使用魂气,”颜韵忽然正色嘱咐,“从简单的开始,试试手就好。”
听到要出任务,文忻玥的心又凉了三分。她依然对自己的实力缺乏信心,尤其是在清楚自己灵魂带伤、魂核相冲的情况下。
“我们先走了。”
佑佘率先起身,空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餐厅。
文忻玥犹豫片刻,也推开椅子站起来。
颜韵静默地看着她将椅子轻轻挪回原位,又看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向门边。
他想起了佑佘的警告:不能对棋子心软。同时,养父的教诲也在耳边响起:“赤树之子生来便是守护赤树,所以绝不可让自己有一丝破绽。”
可是……
颜韵闭上眼,试图挥散这些纷杂的思绪。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烦躁。
就在文忻玥指尖触到门把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低唤:
“文忻玥。”
“嗯?”
听到她轻轻回应,颜韵心中那层坚硬的伪装仿佛裂开一道细缝。但他迅速将情绪的波动压回深处。
“睡个好觉。”
文忻玥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怔了怔,仍礼貌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
颜韵独自坐在渐暗的烛光里,单手撑额,极轻地笑了笑。
你也是。
短短三个字,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二十余年来,在重兴赤树的重担之下,他第一次感到某种轻盈。魂境深处,赤树盘绕的根须之间,悄然生出了一小簇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