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万叶

文忻玥跟在空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静静打量这座被称为“黑市”的城市。

和初来那日一样,这里的空气、光影、甚至墙壁的触感,都让她从心底升起一股安宁。仿佛回到了明界,回到了她走过无数次的那条旧街巷,熟悉得令人恍惚。

“没想到隐界还藏着这样的地方,”文忻玥低声感慨,目光掠过两旁低矮的屋檐,“我为什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要是人人都知道,这儿早就不是秘密了。”空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微的嘲弄,“这里可是颜氏用自己一半的灵魂创造并守护的地方,专门用来培养他的‘万叶’。”

“万叶?”文忻玥偏过头,眼里透着不解。

“他的复仇组织。”空简短地解释,脚步未停,“看来佑佘还没跟你细说。颜韵大概五六年前来到维克城,借了一个家族的分院,先用‘运魂’扩张空间供万叶成员建造城市,再用‘隐魂’把整片区域藏了起来。”

“等等,你是说……”文忻玥怔了怔,追上前半步,“这座城,其实是颜韵用魂技创造的?这么多人,都活在他一手支撑的空间里?”

空点了点头。

“太不可思议了……”

“但他撑不了多久。”空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他的目标是亲手杀死源墨。如果到那时他还得分散力量维持黑市运转,绝不可能成功。所以他才会急着找上猎人协会长,寻求合作。”

说到这里,空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直直看向文忻玥。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扎人,让她后背莫名一凉。

“可是,他原本的计划好像被耽误了。”空的声音压得很低,隐约透着阴沉,“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会给一个‘工具’放一整天的假……当年训练我,训练年念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这么心软过。”

“你……什么意思?”文忻玥不自觉地握了握手指。

空摆摆手,那股刺人的视线收了回去,换上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

“没什么,就是想起他以前对我和年念特别严格而已。”

说完,他转身继续带路。但文忻玥听得出来,他话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酸意并未散去。她跟上去,轻声追问:“他是怎么训练你们的?到底有多严格?”

空似乎没料到她会继续问,身形顿了顿,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年念第一天进颜韵训练室的时候,颜韵打着测试她的名义,直接用魂气攻击她,然后……”

文忻玥轻声打断:“他也是这样训练我的。还有呢?”

空沉默了片刻,才含糊地说:“……后来年念一直在源墨那边做事,就没怎么继续受训了。”

“那你呢?”

“我……我在隐协会那边……”

空终究没能说出颜韵对待他们与对待文忻玥有何不同。文忻玥轻轻蹙眉,心中升起困惑——空到底想表达什么?为何每句话都像裹着细刺,扎得人不明不白却又隐隐发疼?

“但说真的,”空忽然又补上一句,没有回头,声音飘在昏暗的巷子里,“谁都比你有资格当协会长。”

文忻玥脚步一滞,空却没有等她,身影径直往前,渐渐没入廊下的阴影中。

那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层层自我怀疑的涟漪。是啊,她凭什么够格?天生带着灵魂创伤,体内还埋着一颗被迫植入的混合魂核。可颜韵偏偏选中了她。佑佘手下明明有更合适的人,洛西洋也是其中之一。为什么一定是自己……?

远处传来空不耐烦的催促声,文忻玥甩甩头,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借着颜韵的指导通过考核。至于最终能否选上,也不是她或颜韵能单方面决定的。

空带着她来到黑市的另一端。一堵高大的石墙拦住去路,墙中央嵌着一扇古旧厚重的木门,门扉上木纹深镌,仿佛藏满了时光。

“跟我来。”空推开木门,发出沉缓的吱呀声。

“……这是哪里?”文忻玥望着门内透出的微光,低声问。

“颜韵特意要我带你来的地方,”空侧身让她进入,“他说,这里是他最爱的一处。”

门后是一片被白墙环抱的园子。墙边栽种着丛丛赤红的植物,在昏暗光线下似静燃的火焰。院子中央,与门隔着一条清浅小河的地方,立着一棵约莫一人高的红树——和文忻玥曾在颜韵眼中瞥见的一样,树上红叶纷落,却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悄然消散。

文忻玥小心地踏过河面,蹲下身,细细端详树干上的纹路。

树皮上蜿蜒着银亮的凸起,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在指尖接触树皮的一瞬,一抹赤红迅速染上她的皮肤,体内的魂气仿佛被骤然搅动,不受控制地翻腾冲撞。与此同时,心脏处传来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

她猛地抽回手,脸色微微发白。灵魂旧伤被触发了——而锁骨下方,那颗深嵌的蓝色魂核也发出尖锐的抗议,蔓延出细密如荆棘的刺痛,警告她不得再靠近。

空静静注视着她的反应,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

——那夜与年念在酒吧对话的画面再度浮现。醉意朦胧的年念趴在桌边,哽咽着说:“我从前和源墨做过交易,求他给我一个能救文忻玥的办法。他给了我一枚魂核,要我用自己的魂气将它植入她体内。”

“然后?你真这么做了?”

年念灌下一口酒,眼眶泛红:“对,我做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会给她的灵魂带来多大负担……就算她能调用魂核,也再也无法真正运用魂气。

“而且,我还压制了她原本的白色魂核。两枚魂核互相排斥,让她本来就有创伤的灵魂……碎得更厉害了。”

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空拿起纸巾,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不是你的错,”他低声安慰,“对那些没有灵魂,或因创伤永远无法唤醒魂核的人来说,外部植入本就是唯一的路。”

“是……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自己觉醒魂核。”年念抬起湿润的眼睛,“我赶到时,文忻玥已经在用白色魂气反击了。幸好我及时拦下了那场冲突。如果再打下去,蓝色魂核会感到被侵占,最终反噬她的灵魂……”

她又要去拿酒瓶,空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随后拿起布巾,细致地擦过她沾湿的唇角。

“别自责,颜氏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声音很稳,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可我不忍心看她这样受苦……”

“空?”文忻玥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仍蹲在树边,抬头望向他,眼里带着未散的痛楚与疑惑:“颜韵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空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其实并非颜韵要她来,这里是他最私密的领域,只有他真正亲近之人才能踏入。

“颜氏知道这件事吗?”

“他肯定察觉到魂核的存在,但不知道是我做的。”年念那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那枚魂核……只有在使用魂气时才会显露。那棵树——那棵能增强魂核力量的树,也会让它显形。”

为了验证年念的话,空才将文忻玥引到了这里。而结果正如他所料:仅仅是触碰,就引发了她魂核间的激烈冲突,让她陷入痛苦。若是常人触及这棵树,只会感到魂气充盈、精力蓬勃。

“空?”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你魂核的状况。”空迅速找了个借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他不希望你再提起今天的事。这里……算是他的私人世界。”

“好,我不会说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园子,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空领着她回到那座高楼。此时楼内已恢复喧嚣,门口穿着红衣的姑娘笑容明媚地迎向他们。

“年念的房间在二楼,”空指了指走廊尽头,“你可以暂时住那儿。”

文忻玥点点头。

“午饭会送到房间。”空继续说,“晚上颜氏要在他那边聚餐,我和年念也去。你想来的话,可以一起。”

“好,我会去的。”

文忻玥转身要走,空忽然又叫住了她。

“喂。”

她回过头。

“年念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空问得有些迟疑,目光落在她的锁骨附近。

文忻玥似乎听懂了他的暗示,指尖轻轻点向自己锁骨下方。

“你是说……这个吗?”

空凝神看去——她锁骨边缘,隐约流转着一片微弱的蓝光,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而文忻玥的反应,已证实那正是年念所留的魂核印记。

一股寒意窜上空的脊背。如果这件事被颜韵知晓,年念必然会被冠上“干扰计划”的罪名,从此被驱逐出他的世界。到那时,她将永远活在源墨的阴影之下,再无出路。

这绝不是空想看到的结局。

他不愿让心中那份悄然生长的情愫被现实碾碎。而这一次,他决定听从自己的私心——隐瞒真相,替她说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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