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
温芷把最后一圈纱布固定好,指尖顺势在姜凛腰侧按了按,像在确认止血效果。
“疼就说。”她声音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熟练,“我小时候被玻璃划开过同一位置,知道多难受。”
姜凛没吭声,只盯着她垂下的睫毛,那睫毛在斑驳阳光里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像两片安静的蝶翼。
他是在经历过副本后,被身边人偷袭所致, 精神和身体上的双层疲惫让他想要睡过去。
“温大小姐还会自己缝针?”他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点试探的笑。
“不是我。”她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得像在背菜单,“是她们。”
姜凛的眉峰极轻地一跳。
圈子里都知道温家那位小姐有“多重人格”,官方病历上写着“分离性身份障碍”,但没人真敢当面提。
但这种病,人们更愿意将它称为--规则类天赋。
她父亲温敬尧当年为了压下非议和各方势力的窥探,把市里最权威的精神科团队请进老宅整整半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所有人格都“温和可控”,甚至能在不同场合互补,反而提高了温芷处理复杂局面的效率。
于是传言渐渐变成半真半假的调侃:
——“温家那小姑娘,一个人就是一支“秘书处”。”
——“她七岁那次被拐后落下的病根?温家欠她一辈子。”
那场失误细节没人敢深挖,只知道那天温家人出去玩,转眼她就不见了,整个温家的人都疯了,找到她时,七岁的温芷和一群毫无生命体征孩子被困在废弃工厂。
完好无损,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螺丝刀,却说不清是谁的血。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在极短的瞬间“换人”,像切换电台频道:
· 有长辈在时,她是轻声细语的标准闺秀或者活泼可爱的小太阳;
· 在董事会旁听,她能瞬间用数据把叔伯们怼得哑火;
· 夜里的慈善拍卖,她又成了那个把价格抬到天价只为捐给流浪动物协会的“傻白甜”。
所有人都习惯了,甚至觉得她父亲迟迟不肯把温珣推上台面,是因为这个女儿才是最终培养的继承人。
此刻,温芷把沾血的湿巾折成四方,塞进随身的密封袋,动作一丝不苟。
“我哥今天在【苏黎世】,明早才回。”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解释给姜凛听,“所以你得跟我回家,侧门有我小时候的医务室,还没拆。”
她抬头,眼神清亮得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姜凛分明听见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更软,像对小朋友说话:
“别怕,待会儿让阿阮给你找糖。”
阿阮。
姜凛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是温芷最年幼、也最怕疼的一重人格,据说只在深夜出现,会抱着膝盖躲在琴房角落,哼《小星星》。
老陈把保温毯递过来,温芷顺手抖开,银灰色的反光衬得她指尖那点血迹更艳。
“能走吗?”她问。
姜凛撑着树干站直,血暂时止住了,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忽然伸手,用没沾血的食指关节碰了碰温芷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
“你刚才说,阿阮会给我找糖?”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那现在和我说话的,是哪一位?”
温芷愣了半秒,随即弯了弯眼睛。
“重要吗?”她反问,语气轻得像在哼歌,“反正……”
老陈把车熄了火,绕过来想搭把手,却被温芷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只因为那眼神分明还是温芷,却带着一点不容错认的凌厉。
“陈叔,打个电话给老宅药房,让他们把利多卡因和可吸收线送到小医务室,记住,别惊动老爷子。”
她语速极快,咬字却清楚,然后将一张闪烁着能量符文的恒温急救毯顺手抖开。
老陈愣了半秒,立刻应声而去。
她顿了顿,伸手替他拢紧保温毯,指尖的温度透过绒布烙在他锁骨:
“反正今晚,我们都会救你。”
姜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却牵到伤口,眉心猛地一跳。
“行,”他声音发哑,却第一次褪掉了那点吊儿郎当,“那就麻烦‘你们’了。”
温芷没再回话,只是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能扶着她肩走路的空间。
姜凛偏头看她,眸色深得像一口井。
“现在换成哪一位了?”
“编号035,应急军医人格。”她答得坦然,连嘴角那点弧度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专业而疏淡的审视,“别担心,她脾气最差,但技术最好。”
说罢,她抬手,极轻地扣住姜凛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指腹压在他桡动脉上测脉搏。
“心率一百零七,血压估计在九十上下,轻度失血,但还没到失代偿。”
她语速飞快,像在报数据,又像在自言自语,“阿阮可以去翻糖罐,温芷本人可以后台打补丁,防止老爷子远程查岗,至于我,只负责让你活着走进手术室。”
姜凛听着,忽然觉得荒唐。
他见过太多世家子,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利己,却没见过谁家把“人格分工”玩成流水线的。
“你们……平时也这么抢方向盘?”
“不抢,”035抬眼,声音像薄刃划过冰面,“有协议。谁最擅长谁上线,其余人闭嘴。”
说话间,老陈已推着折叠担架折返。
035单手扣住姜凛腰背,一个利落发力,直接把人半托半扶地送上去。动作利落得不像穿羊绒裙的千金,倒像战地军医。
姜凛躺平的一瞬,听见她极轻地“嘶”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像奶猫被踩了尾巴。
“阿阮?”他试探。
“嗯……”担架边的少女垂下眼,耳尖泛红,“对不起,我、我晕血……”
她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抖着手把保温毯的边缘替他掖好,指尖冰凉。
下一秒,那抹红晕褪去,眸光重新变得冷静。
“抱歉,阿阮下线了。”035淡声说,“她每次见红都想哭,但哭点低也有好处,因为老爷子听见她抽鼻子,就会心软,不会追问我们为什么临时开小医务室。”
姜凛躺在担架上,忽然想起外头那些传言。
“温家大小姐一个人就是一支秘书处”。
原来不是夸张,是保守。
侧门开启,光线骤暗。
老宅的走廊幽深,带着老木头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担架轮子滚过地毯,发出沉闷的簌簌声。
在最后一道转弯前,姜凛听见温芷,或者某个她极轻地开口,像是在对他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七岁那年,没有人来救我。”
“所以今天,我们不会让任何人被留在原地流血。”
走廊尽头,小医务室的灯“啪”一声亮起。
灯影下,温芷的侧脸被涂上一层冷白,像一把终于出鞘的、温润却锋利的刀。